第10章 游会(一)
兰游会每年在京郊兰园举办,由兰园园主以及盛京城中的几个著名文士牵头,相邀文人墨客游园听戏,谈史说书,规模盛大。其中,也不乏有高官皇亲会参与,届时,所有与会者皆要换上素服便装,以示平等会文之意。
“都是帮掉书袋子的酸腐书生闲着没事做寻个找乐子的由头罢了!果真是一点儿意思都没有!还不如去校场练武来得快活!”
缪晟混在前来参会的人群之末,好不容易穿过道道回廊,挤进水榭近旁,却对栏前那一簇簇开得正好的墨兰视若无睹,这双眼全然钉在了端坐在湖心小亭中的燕迟瑾和一侧的缪奕身上。
燕迟瑾今日只着了件寻常的岱色锦衫,一头青丝在脑后松松地绾了发髻,此时,他高挽宽袖,轻抬素手,从身前台几的香盒中熟稔地拈出两颗绿豆大小的香丸置入著瓶中熏烤焚香,很快,一股冷兰幽香便从香炉顶上的小孔中漫然而出,随那袅袅秋风四散而开,当真是嗅之怡人,回味悠长。
更莫若说这焚香之人动作优雅舒缓,袖下微露的那一截霜雪皓腕,浸在香雾之中,更是多了种说不出的慵懒风情。
“好香,好香!”
“在这霜红之秋,看美人儿坐与兰亭,焚香煮酒,实乃人生之雅事啊!”
缪奕同围观众人对燕迟瑾赞赏连连。
缪晟则被相拥而上的人群挤出到了最外围。他斜眼瞥向这当着诸多人的面儿正举杯与缪奕言笑晏晏的燕迟瑾,愤然对身旁的福樟道,“我才不稀罕呢!他燕迟瑾一个娇娇公子哥儿又能煮出哪门子的酒,怕是都没我酿的桂花酒好喝,纵是请我喝,我都不屑!哼,我今日还就不走了,我倒要看看燕迟瑾还会使出什么花招来讨好缪奕!”
“殿下莫气,莫气!自是殿下您酿的酒最好!”
不知是不是这主仆二人的声音忒大了些,几个守园的护卫闻声赶来,一瞧见缪晟的穿着,不禁纷纷皱起眉头。
原来,缪晟是头一次参加兰游会,不懂规矩,穿的是件扎眼的绛紫色华袍,与一众素服文士格格不入,守卫们只一眼就看出,缪晟,显然是不知从哪处混进园来的。
“这位小公子,您未按游会规定换上素装,按照规矩,我们得请您出去。”
缪晟本就心情不佳,面对守卫的为难不发一言,也不肯走。福樟见状,偷偷冲那几个护卫亮出腰间佩刀,“我们主儿今日来此是有要事!识相的,就莫要多管闲事!”
“规矩就是规矩,兰游会已经连续召开了五年,这规矩也已经流传了五年,不按规矩办事,哪怕是皇亲国戚也不可参会!公子,我们不想动手,还请您赶紧离开!”
“若我不走呢?”
缪晟分毫不让,环起双臂,闲闲站定。
“那公子就休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来啊!我正好看看,这书生园里到底有没有能打的!”
缪晟同守卫的争执引起了旁边人的纷纷围观。
燕迟瑾也终于注意到亭外的骚动,他微微抬眸,却在看清缪晟后愕然一愣。
就在几人推搡间欲要动手之际,燕迟瑾忽而拄杖起身,高声喝退守卫,“来者皆是友,这位公子亦是在下故交,就让他留下来罢。陈园主那儿,我过后自会交代。”
说罢,燕迟瑾又亲手斟了杯酒,遥遥对缪晟道,“既已来此,公子不如与我们同饮一杯,如何?”
燕迟瑾向来是兰游会的贵客,他既然开了口,守卫们也不好再说其他,道了声是便就悻悻告退。
燕迟瑾邀请缪晟同来饮酒,无非是他深知缪晟轴犟的性子,想给缪晟个台阶下罢了。
那日深宫一见,原以为缪晟厌他,定会拒绝,未成想,缪晟还真就扔下了他那护卫福樟,迈步前来,环顾了眼小亭后,竟就一屁股坐到了燕迟瑾左侧的空位上。
只缪晟的那张俊脸却比焚香的木炭还要黑上几分。
“哟,今个儿是刮了什么风,怎的连我这只知舞刀弄枪的三弟竟也附庸起风雅来了?”
缪奕笑吟吟地替自己满了酒,话中夹枪带棍。
缪晟也不甘示弱,待缪奕倒完酒就立时夺过酒壶,取了个空杯扬腕倒上,“那自是比不得二哥你,总揽着内廷事务,竟还有心思来此饮酒作乐!”
此时,众游客们已三三两两分座品酒,亭外的银湖湖畔,正有乐师弹琴奏乐,琴音渺渺悦耳,燕迟瑾却失了赏曲儿的闲心,因他将将好坐在台几正中央,左侧是缪晟,右侧是缪奕,倒真成了个“左右逢源”,好不辛苦。
缪奕只要说话,缪晟那边就会找茬回怼,偏偏这酒也堵不住缪晟的那张嘴,他一会儿嫌酒水酿得过于寡淡,饮之无趣,一会儿又嫌远处的人群聒噪,这所谓的宴会分明是徒有其表。
这话题转了几转儿,硬是忍住了没往燕迟瑾身上靠。后来缪晟见燕迟瑾始终没有搭理过他,一直垂着眼睑焚香,便是再忍不住,将脑袋朝右侧去,看了好长一会儿才问道,“这是什么香?还…还怪好闻的。”
燕迟瑾懒得抬眼,动作不停,“是兰香。”
“是么,我怎的觉着不像啊?”
缪晟的身子朝燕迟瑾凑得更近了些,呼出的热气仿佛直直打在了他的手背,可巧这会儿缪奕寻了个由头暂且离席,缪晟更变本加厉地按住香炉的提柄,嘴角勾出一道弯弧,“燕公子解释解释?”
“…”
燕迟瑾将提柄往自己跟前拉拽了拽,却发觉自己的力气根本不及缪晟,香炉纹丝不动,索性抽回手,抬眼看向缪晟,道,“香丸制作工艺复杂,须先采集新开的墨兰花瓣,捣制成粉末状,加入炼蜜搅拌揉至团状,窖藏熟化而成,再将其焚烧成香,气味便愈加浓郁。自是与普通花香有差。有诗云,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焚香添酒,不过为寻诗中雅意…”
燕迟瑾说了什么,缪晟压根没认真听,一双星目自燕迟瑾脸庞掠过,直到听到最后一句,才寒芒毕露。
按住提柄的手蓦然上移,牢牢扼住燕迟瑾窄瘦的腕骨,“眠?燕公子,你想跟谁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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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帮掉书袋子的酸腐书生闲着没事做寻个找乐子的由头罢了!果真是一点儿意思都没有!还不如去校场练武来得快活!”
缪晟混在前来参会的人群之末,好不容易穿过道道回廊,挤进水榭近旁,却对栏前那一簇簇开得正好的墨兰视若无睹,这双眼全然钉在了端坐在湖心小亭中的燕迟瑾和一侧的缪奕身上。
燕迟瑾今日只着了件寻常的岱色锦衫,一头青丝在脑后松松地绾了发髻,此时,他高挽宽袖,轻抬素手,从身前台几的香盒中熟稔地拈出两颗绿豆大小的香丸置入著瓶中熏烤焚香,很快,一股冷兰幽香便从香炉顶上的小孔中漫然而出,随那袅袅秋风四散而开,当真是嗅之怡人,回味悠长。
更莫若说这焚香之人动作优雅舒缓,袖下微露的那一截霜雪皓腕,浸在香雾之中,更是多了种说不出的慵懒风情。
“好香,好香!”
“在这霜红之秋,看美人儿坐与兰亭,焚香煮酒,实乃人生之雅事啊!”
缪奕同围观众人对燕迟瑾赞赏连连。
缪晟则被相拥而上的人群挤出到了最外围。他斜眼瞥向这当着诸多人的面儿正举杯与缪奕言笑晏晏的燕迟瑾,愤然对身旁的福樟道,“我才不稀罕呢!他燕迟瑾一个娇娇公子哥儿又能煮出哪门子的酒,怕是都没我酿的桂花酒好喝,纵是请我喝,我都不屑!哼,我今日还就不走了,我倒要看看燕迟瑾还会使出什么花招来讨好缪奕!”
“殿下莫气,莫气!自是殿下您酿的酒最好!”
不知是不是这主仆二人的声音忒大了些,几个守园的护卫闻声赶来,一瞧见缪晟的穿着,不禁纷纷皱起眉头。
原来,缪晟是头一次参加兰游会,不懂规矩,穿的是件扎眼的绛紫色华袍,与一众素服文士格格不入,守卫们只一眼就看出,缪晟,显然是不知从哪处混进园来的。
“这位小公子,您未按游会规定换上素装,按照规矩,我们得请您出去。”
缪晟本就心情不佳,面对守卫的为难不发一言,也不肯走。福樟见状,偷偷冲那几个护卫亮出腰间佩刀,“我们主儿今日来此是有要事!识相的,就莫要多管闲事!”
“规矩就是规矩,兰游会已经连续召开了五年,这规矩也已经流传了五年,不按规矩办事,哪怕是皇亲国戚也不可参会!公子,我们不想动手,还请您赶紧离开!”
“若我不走呢?”
缪晟分毫不让,环起双臂,闲闲站定。
“那公子就休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来啊!我正好看看,这书生园里到底有没有能打的!”
缪晟同守卫的争执引起了旁边人的纷纷围观。
燕迟瑾也终于注意到亭外的骚动,他微微抬眸,却在看清缪晟后愕然一愣。
就在几人推搡间欲要动手之际,燕迟瑾忽而拄杖起身,高声喝退守卫,“来者皆是友,这位公子亦是在下故交,就让他留下来罢。陈园主那儿,我过后自会交代。”
说罢,燕迟瑾又亲手斟了杯酒,遥遥对缪晟道,“既已来此,公子不如与我们同饮一杯,如何?”
燕迟瑾向来是兰游会的贵客,他既然开了口,守卫们也不好再说其他,道了声是便就悻悻告退。
燕迟瑾邀请缪晟同来饮酒,无非是他深知缪晟轴犟的性子,想给缪晟个台阶下罢了。
那日深宫一见,原以为缪晟厌他,定会拒绝,未成想,缪晟还真就扔下了他那护卫福樟,迈步前来,环顾了眼小亭后,竟就一屁股坐到了燕迟瑾左侧的空位上。
只缪晟的那张俊脸却比焚香的木炭还要黑上几分。
“哟,今个儿是刮了什么风,怎的连我这只知舞刀弄枪的三弟竟也附庸起风雅来了?”
缪奕笑吟吟地替自己满了酒,话中夹枪带棍。
缪晟也不甘示弱,待缪奕倒完酒就立时夺过酒壶,取了个空杯扬腕倒上,“那自是比不得二哥你,总揽着内廷事务,竟还有心思来此饮酒作乐!”
此时,众游客们已三三两两分座品酒,亭外的银湖湖畔,正有乐师弹琴奏乐,琴音渺渺悦耳,燕迟瑾却失了赏曲儿的闲心,因他将将好坐在台几正中央,左侧是缪晟,右侧是缪奕,倒真成了个“左右逢源”,好不辛苦。
缪奕只要说话,缪晟那边就会找茬回怼,偏偏这酒也堵不住缪晟的那张嘴,他一会儿嫌酒水酿得过于寡淡,饮之无趣,一会儿又嫌远处的人群聒噪,这所谓的宴会分明是徒有其表。
这话题转了几转儿,硬是忍住了没往燕迟瑾身上靠。后来缪晟见燕迟瑾始终没有搭理过他,一直垂着眼睑焚香,便是再忍不住,将脑袋朝右侧去,看了好长一会儿才问道,“这是什么香?还…还怪好闻的。”
燕迟瑾懒得抬眼,动作不停,“是兰香。”
“是么,我怎的觉着不像啊?”
缪晟的身子朝燕迟瑾凑得更近了些,呼出的热气仿佛直直打在了他的手背,可巧这会儿缪奕寻了个由头暂且离席,缪晟更变本加厉地按住香炉的提柄,嘴角勾出一道弯弧,“燕公子解释解释?”
“…”
燕迟瑾将提柄往自己跟前拉拽了拽,却发觉自己的力气根本不及缪晟,香炉纹丝不动,索性抽回手,抬眼看向缪晟,道,“香丸制作工艺复杂,须先采集新开的墨兰花瓣,捣制成粉末状,加入炼蜜搅拌揉至团状,窖藏熟化而成,再将其焚烧成香,气味便愈加浓郁。自是与普通花香有差。有诗云,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焚香添酒,不过为寻诗中雅意…”
燕迟瑾说了什么,缪晟压根没认真听,一双星目自燕迟瑾脸庞掠过,直到听到最后一句,才寒芒毕露。
按住提柄的手蓦然上移,牢牢扼住燕迟瑾窄瘦的腕骨,“眠?燕公子,你想跟谁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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