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法阵:十八界
守气境、合气境试炼相继结束,试炼地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这次试炼与往年不太一样,尤其是合气境试炼之后,几乎没有人为成绩而欢呼。有些人只是听到传言,有些人则是亲眼见证,合气境试炼还是被邪修钻了空子,因此还有宗内弟子丧命,许多参与试炼者感到后怕,能保住小命已经是侥幸了。
在公布成绩优异弟子名单时,天斗特意言明,邪修已被玉辰子新收下的亲传弟子聻白击杀,如此决定也是被逼无奈。
一来,福海观做的这些事情上不得台面,奈何上清宗不能失去福海观,何况天斗也根本拿不到证据,只好将这些罪责加在邪修头上。既可避免宗内弟子猜疑十三峰人心不齐,惶恐不安,又能激发弟子一致对抗血门的信念,加倍努力修行。
二来,也为聻白树立威望,今后打理玉辰观琐事将不会遇到太多波折。
当然天斗也有私心,那就是拉拢玉辰观。
有些人依旧怀疑聻白的实力,但是看到合气境试炼优胜者“聻白”这个名字之后,那一点点猜疑也就荡然无存了。
这次合气境试炼中有弟子突破守气境,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能在此种情况下获胜足见聻白绝非凡俗之辈。聻白的光芒甚至盖过了守气境试炼优胜者破晓,自然成了弟子间议论的话题。
不过,很快聻白的这点风头就被人抢了去。
依旧是福海观。
福海观洪波道人两名亲传弟子关系向来紧张,此时终于按捺不住,设下了生死擂台。
无数弟子赶往后山观摩,任务在身,无法前往的弟子脸上写满了失落与无奈。
玉辰观,玉辰子红光满面,甚至有些发胖,明显是补过了头。
此时,刘花容端来一碗面,玉辰子闻到香味,忍不住抿了抿嘴。急不可耐地接过碗筷,道一句“有劳张夫人了”,便不顾形象大口大口吃面,哪里还有往日仙风道骨的形象?
很快一碗面就见底了,玉辰子满足地将碗筷递给一名弟子,这才开口对两名亲传弟子道,“福海观沉积多年的矛盾终于还是爆发了,为师来考考你们两个,你们猜一猜谁能获胜?”
聻白斩钉截铁道,“汪洋!”
白云看一眼聻白,摇头道,“洪波师叔更偏向海洋,观内资源也多给予他,至于汪洋,他消沉五年,修为恐怕难有增长,我猜海洋的实力已在汪洋之上!”
玉辰子并不给出结论,又问聻白,“你如何这般确定?”
聻白道,“虽然我的修为不高,却也知道我们所修的道需要与自身契合。汪洋哥、师兄心胸坦荡,虚怀若谷,正对深海沧桑深邃,包容万灵,与其说是汪洋师兄选择了深海道,我觉得更是深海选择了汪洋师兄,深海之主,非他莫属。反观海洋,心胸狭隘何以海纳百川?凭着修行资源一味追求更高的境界,反而不知汹涌碧海需要沉淀,积蓄力量才能厚积薄发,完全就是在强行修行碧海道而已!”
白云啐一口,道,“你完全就是个人情感发泄一通,胜负还是要看实力的!”
聻白不敢直接顶撞,小声嘀咕道,“你怎么就知道汪洋师兄实力不济?”
玉辰子一动不动,只有眼珠晃动,在两弟子身上扫过之后,一脸严肃。“要不你们两个也摆一个生死擂?”
见师傅生气,白云闭口不言,只心中对聻白的不敬十分不满。
聻白在玉辰子面前撒娇已成习惯,也不害怕,苦着脸道,“师傅您是想师姐杀了我不成?莫不是收我为弟子您后悔了?您这心意改变的也太快了吧?”
玉辰子吹着胡子道,“胡说八道,我何时说过我后悔?”
聻白又嘀咕道,“那您还叫我和师姐打生死擂?”
无意间瞥见刘花容在一旁使眼色,聻白这才觉察到自己说话越界了,赶忙堆着笑容道,“谁胜谁负咱不管他,师傅您刚吃过饭,不宜动怒,饭后要放松身心方能长寿,徒儿给您锤锤肩,揉揉腿。”
说着已经蹲下身子,抱起玉辰子小腿轻轻拍打起来。
白云见之,无不鄙夷地道一句“马屁精!”
玉辰子神色缓和下来,忍着不乐出来。“行了,行了,谁对谁错你们自己去见证吧!为师我这就要出去走走,消消食!”说着玉辰子站起身,拍了拍肚子自语道,“真的是,胖了!”
走出玉辰观,白云腾空而起,如流星划过苍穹,眨眼消失了踪影。
聻白遥望天空,努了努嘴道,“就这么讨厌我么?”
其实,自聻白打探到玉辰子下落之后,白云对他已经有了很大改观。之所以不想与聻白有过多接触,是害怕聻白提出要见黄灵儿的要求。如今聻白同是玉辰子弟子,白云便不好拒绝了。只是黄灵儿修行未成,不能受到任何干扰,所以白云选择躲避,不给聻白开口的机会。
转过身,聻白问道,“娘,爹去哪儿了?”
刘花容道,“别提了,你爹最近迷上了修行,连我都好几天没见他了,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年纪了,真是的!”
聻白呵呵一笑道,“娘您别生气,其实爹试着修行一下也挺好,就算学不到大神通,总能延年益寿,强筋健骨。哦,对了,娘有机会的话可以向白云师姐请教一些驻颜小术,学成了可以青春永驻哦!”
刘花容双眼直放光,异常兴奋。“青春永驻?你说的是真的吗?”不过转而就一脸失望,叹道,“那姑娘好像不怎么待见咱们,总是躲着我,唉,我怎么还好意思还向别人学东西?算了,咱们普通百姓,要什么青春永驻?”
聻白没想到白云居然讨厌他到这种程度,连爹娘都跟着被嫌弃了吗?突然,聻白意识到并非如此,若是看不顺眼,说就是了,干嘛躲着?是因为灵儿吗?
聻白心有失落,短时间内恐怕还是不能跟灵儿相见了。
“娘,您别担心,师姐她人不坏,你多讨好讨好她,总能感动她的!”
刘花容道,“那、我试试?”
聻白点头道,“我出去一趟,回来之后再去看看爹的修行进展如何了!”
对于福海观两名亲传弟子摆下的生死擂,聻白实则没有多少兴趣。或许真的是因为个人情感左右,他对汪洋有足够的信心。而且聻白现在的状况有些糟糕,观摩觉知境战斗除了叹为观止又能有什么收获?与其浪费时间,不如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
聻白来到万合宫,请见古月。
古月因为试炼石丢失的事情一直闷闷不乐,见到聻白后无精打采地问一句,“找我何事?”
聻白道,“我想知道试炼石的来历!”
眸光一闪,古月质问道,“是不是你损毁了试炼石?”
聻白自然不会承认,道,“哪有此事?古月师姐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总不能随随便便就冤枉了好人,我干嘛要损毁试炼石?我只是对试炼石很感兴趣,这才过来问一问。”
古月察觉失态,摆了摆手,道,“算了,不是你就好!”
试炼石材质特别,能量不散就不会消失,聻白境界低微,确实还无法做到剥离试炼石能量,想来确实是冤枉他了。
“至于试炼石,就是当年打造玄天镜时留下的碎屑,那块原石的来历,据说是由苍穹坠落的陨石。我就知道这些了!”
聻白追问道,“试炼石蕴含的能量也是星空之力吗?”
古月道,“不是!试炼石汲取的能量来自宗内一处法阵,法阵就在我万合宫内,你要见识一下吗?”
聻白道,“多谢!”
古月道,“不必客气,法阵并非我上清宗长老搭建,算不得禁地,如今你有长老亲传弟子的身份在,自可一观。”
万合宫后有一片空旷的场地,除了六座人形石雕等距围成一个圆环,便无其他特别之处。
聻白随着古月来到这里,寂静一片,光线略显昏暗,六座石雕似有重影,让人看不真切。仿佛前方的空间并不属于这里,不,是这时。聻白有一种错觉,那里的时间一直在循环流转着,一会是现在,一会是将来,很快又回到了过去。
那里与现实世界隔绝,自成一片天地。
古月提醒道,“这座阵法称为‘十八界’,分‘过去’、‘现世’与‘未来’三重天,每一重天都是由‘苦、乐、舍、好、恶、平’六种烦恼构成,以寻常方式读懂这种阵法是不可能的,只有将念力融合其中,方能有所体悟。不过,你也要小心,不要太投入,时光流转最为可怕,稍有不慎就会迷失于时间长河,想要找回来时的路可就难了。”
聻白依言而行,稍稍放开神识,凝聚一道念力探索。
视线变得清晰起来,六座石雕上的人脸纹理细腻,宛如活人一般拥有着自己的情绪。或哭或笑,或苦或悲,各不相同。
不过,聻白依旧可以感受到它们都有着一颗虔诚的心。
转瞬间,六种烦恼有了变化,虽然依旧是那副表情,却让人感受到了一种沧桑。
不过是数息时间,聻白的情绪就在绝望、坚定与憧憬间切换了数次。
聻白抬眼看向朦胧的远方,女子依旧风华绝代,令聻白感受到了无比的亲近,不同的是,这一次女子面对着聻白,向他招手,只是聻白却看不清她的模样。
这种感觉就像是跨越时间与过去的某人再次相见。
聻白本能迈开脚步靠近,却突然被古月拦下。古月抓着聻白的手臂,刹那回到了现实。
聻白感到一阵后怕,若不是古月阻止,恐怕他真就回不来了。
“你果然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古月气愤道。
聻白讪讪一笑,道,“是我的错,这阵法似能迷人心智,到底是何人所布?”
古月道,“我不知道,师傅他不肯说!”
聻白又问,“这等诡异的阵法,宗内为何还要留着?”
古月道,“用来追踪黑佛行踪!收集九颗黑佛珠,一颗定住过去,一颗定住现世,一颗定住将来,剩余六颗打入现世烦恼,可做传送阵用。”
聻白沉思一阵,突然道,“我可以借黑佛珠一用吗?”
古月诧异道,“你要做什么?”见聻白一脸诚恳,又道,“这个我做不了主,你等着吧,我去请师傅来!”
“不用了,我已经来了!”
随着话音落毕,一位背脊微驼、身材却很魁梧的老人到来。他盯着聻白,双眼浑浊却又深邃。
聻白急忙行礼,“见过通古长老!”
通古老人道,“小家伙,刚刚你见到了什么?”
聻白道,“一位身着轻纱,风华绝代的女人!”
通古老人瞪大双眼,诧异道,“你居然见到了她?”
聻白与古月齐声问道,“谁?”
通古老人摇了摇头道,“这个你们不必知道,对你们没有好处!”接着又对聻白道,“我可以借你黑佛珠,不过我有一事还需你帮忙!”
聻白恭敬道,“师叔有何吩咐我自当尽力!”
通古老人笑道,“好,好,真是个好孩子!”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串佛珠,“如果你能再遇见她,试着跟她交流,最好能够请她帮忙净化这串佛珠!”
聻白认识这串佛珠,乃是黑佛珠无疑,不过与从前相比,黑色已经变成了灰色,想来通古老人曾经尝试净化,只是没能成功。
通古老人道,“十八颗黑佛珠已经收集齐全,有了十八颗佛珠可以打通阵内三重天通道,你穿梭其中将毫无阻碍,不过我得提醒你,人有七情六欲,难免对上十八般烦恼,沉浸于任何一种烦恼之中都将迷失自我,这就需要你有足够坚定的信念,若是失败了,后果不堪设想。”
聻白道,“失败将怎样?”
通古老人道,“人的情绪不是一成不变的,随时都有可能改变,正是有心境不断变化,人生才多彩,一个人才能不断成长,若是迷失于一种情绪,没有任何心境改变,这个人自然也就废了。更可怕的是,若是你迷失于过去或者未来,你的灵魂将无法归身,成为行尸走肉。至于灵魂去处,我多年推测,应该是转生,不过就算是转生,也仅有那时迷失的情绪。异类为人,也多是不幸!”
简单来说,灵魂受到外力禁锢,哪怕是经过轮回也不能补全,永生永世永为痴人。拥有能与轮回之力同等甚至还在轮回之上的力量,这布阵之人手段可谓通天。
不是聻白无所畏惧,而是他迫切想要弄清楚那种亲近感的来源,他隐隐觉得这与他的身世有关。
她?会是我的生母吗?
她在过去,莫非已经死去?
聻白内心更加迫切,终是坚定信念,再次尝试进入十八界。
通古老人飞身进入阵法中央,手指捏着一颗颗黑佛珠快速打出。顷刻间,阵法被激活,能量涌动而出。
十八界逸散出来的情绪极具感染力,庞杂的情感齐上心头,令人眩晕。古月还好,聻白顷刻间难以坚持,得亏他混沌的神识海不惧思绪冲击,这才慢慢适应下来。
抬眼看着阵法中的通古老人,穿梭在三重天内,时而凝实厚重,时而缥缈灵动,时而古朴沧桑,宛如主宰般布置着一方天地时空,端的神圣无比。
之后,聻白一步步走入阵法中,迈一步想哭,再迈一步又想笑,恍惚中他就是一个人,能闻到香气,也能感受到空气的温度,刹那后,他又成了一条阴魂,只有意识存在,在这世界穿梭,却不能给世界带来任何改变。
来到阵法中央,聻白快速运转藏身法,不叫这些外来的烦恼捕捉到他。
奈何在这阵法之中,他是唯一的异类,藏其势却不能消其质,他终究还是存在。
这里与外界的法则并不相同,取巧的法子徒劳无益。
通古老人站在古月身前,凝眸细望阵内情形,突然问古月道,“他叫什么?”
古月答,“聻白!”
通古老人喃喃重复着,“聻白、聻白……”
古月问道,“师傅,有什么问题吗?”
通古老人道,“你偷偷观察他那么久,可看出些什么?”
古月脸一红,道,“我哪有偷偷观察他?师傅您别多想!”
通古老人道,“小妮子,你还想瞒我不成?月前那些日子玄天镜里可尽是他的影像!”
古月急忙道,“那是天斗师兄拜托我监视他,我们之间可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通古老人道,“没有就没有,你急什么?”
古月脸更红了,道,“我哪有急,分明是师傅您……”
通古老人道,“行了,行了,先不提这些,我问你你看出些什么没有?”
古月内心羞臊极了,通古老人也不是第一次急着把她嫁出去,今天这是怎么了,平常不都是她先打断这种话题的吗?
一颗心砰砰乱跳,语无伦次地道,“我发现他是死人,我怎么、怎么会喜、喜欢一个死人嘛!”
通古老人瞥了一眼古月,嘴角上扬,颇显得意。
“从前我跟你说起天斗,也不见你脸红!”
古月羞怒,道,“师傅您再说我不理你了!”
通古老人撇撇嘴道,“你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说!”看古月要走,急忙拦下,道,“好好好,我不说了。”
古月这才停下脚步,问道,“师傅您到底看出什么了?”
通古老人神情变得严肃,道,“你看他是死人,我看他分明就是死鬼!”
古月诧异道,“死鬼?什么死鬼?”
通古老人解释道,“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微死无形……说实话,魂能彻底消失可以经历几个阶段,我也不清楚,一般人也就到鬼为止吧……总之,这小子的灵魂异常顽强。”
古月问道,“师傅是说他死了两次?”
通古老人点头道,“一个重伤之人还能痊愈,我们说这个人生命力顽强,而对于修为大成者,真正的死亡只有魂能彻底消散。凭这小子的实力死了两次还能活蹦乱跳,这等灵魂强度……嘿嘿,简直就是不灭的小强!”
古月道,“话说他生前的名字还真就叫白强……不过,师傅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通古老人道,“你看十八界中时间流转急速,这小子并不抵抗,却没有随着时间有任何变化,自然就是与时间断了联系,至少也是死了两次,你说他叫聻白,那不是一条聻还能是什么?”
古月疑惑道,“什么与时间断了联系?”
通古老人道,“死亡让人难以接受,所以一般的修行门派也是尽力在避免死去,而对于死后的修行不加专研,这就使得修行不完整了。真正的修行,是挑战轮回的法则,成就不灭,而非不死。死,对于大成者来说,不过是丢失一种能力而已。人死阳气散,鬼物不加修行无法再碰触到世界万物。鬼死之后,阴气不聚。阴阳二气不加身,自然就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力。”
古月道,“看他的样子不像……”
通古老人道,“这是他的机缘,也是他的秘密,你我就不用问了!总之,这小子、不错!”说着直直地看向古月,眼神中又一次充斥别样的意味。
古月气愤地一跺脚,转身就走。
通古老人哈哈一笑,教导完毕,并不阻拦。
十八界中,聻白都不知道自己经历了多少岁月,周围全是黑暗,并不随着时间有任何改变,如此苦熬,令聻白身心俱疲。
终于,他看到了,看到了一个与现世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十分陌生,十分新奇。
这里的房子修的很高,简直堪比上清宗十三峰。不过房子排列整齐,鳞次栉比,比之上清宗就要繁华许多。
这里的路坚硬而平滑,有高有低,纵横交错。远远看去,路上一只只“甲虫”成群结队,快速穿梭,一般修行人也赶不上这等速度。
“呜呜呜呜……”
“长龙”在地表飞驰!
“隆隆隆隆……”
“巨鸟”于天空划过!
……
这里的一切井然有序,节奏紧凑!
一座孤岛映入眼帘,云层环绕,圣洁无瑕。
近了,聻白感受到在空岛之上,有一双眼睛正默默凝视着他。
心头升起一股惧意,聻白急敛心神,快速回到现世。
“你终究还是不能回到我身边……唉……”
悠悠叹息,久久回荡在聻白的耳畔……
聻白睁开眼睛,六座人形石雕依旧在,这才放下心来。
突然,聻白身不能动,在他的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女人,女人将他揽入怀中,有着无尽的悲伤。过去、现世还有将来,这种悲伤亘古长存,也将一直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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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试炼与往年不太一样,尤其是合气境试炼之后,几乎没有人为成绩而欢呼。有些人只是听到传言,有些人则是亲眼见证,合气境试炼还是被邪修钻了空子,因此还有宗内弟子丧命,许多参与试炼者感到后怕,能保住小命已经是侥幸了。
在公布成绩优异弟子名单时,天斗特意言明,邪修已被玉辰子新收下的亲传弟子聻白击杀,如此决定也是被逼无奈。
一来,福海观做的这些事情上不得台面,奈何上清宗不能失去福海观,何况天斗也根本拿不到证据,只好将这些罪责加在邪修头上。既可避免宗内弟子猜疑十三峰人心不齐,惶恐不安,又能激发弟子一致对抗血门的信念,加倍努力修行。
二来,也为聻白树立威望,今后打理玉辰观琐事将不会遇到太多波折。
当然天斗也有私心,那就是拉拢玉辰观。
有些人依旧怀疑聻白的实力,但是看到合气境试炼优胜者“聻白”这个名字之后,那一点点猜疑也就荡然无存了。
这次合气境试炼中有弟子突破守气境,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能在此种情况下获胜足见聻白绝非凡俗之辈。聻白的光芒甚至盖过了守气境试炼优胜者破晓,自然成了弟子间议论的话题。
不过,很快聻白的这点风头就被人抢了去。
依旧是福海观。
福海观洪波道人两名亲传弟子关系向来紧张,此时终于按捺不住,设下了生死擂台。
无数弟子赶往后山观摩,任务在身,无法前往的弟子脸上写满了失落与无奈。
玉辰观,玉辰子红光满面,甚至有些发胖,明显是补过了头。
此时,刘花容端来一碗面,玉辰子闻到香味,忍不住抿了抿嘴。急不可耐地接过碗筷,道一句“有劳张夫人了”,便不顾形象大口大口吃面,哪里还有往日仙风道骨的形象?
很快一碗面就见底了,玉辰子满足地将碗筷递给一名弟子,这才开口对两名亲传弟子道,“福海观沉积多年的矛盾终于还是爆发了,为师来考考你们两个,你们猜一猜谁能获胜?”
聻白斩钉截铁道,“汪洋!”
白云看一眼聻白,摇头道,“洪波师叔更偏向海洋,观内资源也多给予他,至于汪洋,他消沉五年,修为恐怕难有增长,我猜海洋的实力已在汪洋之上!”
玉辰子并不给出结论,又问聻白,“你如何这般确定?”
聻白道,“虽然我的修为不高,却也知道我们所修的道需要与自身契合。汪洋哥、师兄心胸坦荡,虚怀若谷,正对深海沧桑深邃,包容万灵,与其说是汪洋师兄选择了深海道,我觉得更是深海选择了汪洋师兄,深海之主,非他莫属。反观海洋,心胸狭隘何以海纳百川?凭着修行资源一味追求更高的境界,反而不知汹涌碧海需要沉淀,积蓄力量才能厚积薄发,完全就是在强行修行碧海道而已!”
白云啐一口,道,“你完全就是个人情感发泄一通,胜负还是要看实力的!”
聻白不敢直接顶撞,小声嘀咕道,“你怎么就知道汪洋师兄实力不济?”
玉辰子一动不动,只有眼珠晃动,在两弟子身上扫过之后,一脸严肃。“要不你们两个也摆一个生死擂?”
见师傅生气,白云闭口不言,只心中对聻白的不敬十分不满。
聻白在玉辰子面前撒娇已成习惯,也不害怕,苦着脸道,“师傅您是想师姐杀了我不成?莫不是收我为弟子您后悔了?您这心意改变的也太快了吧?”
玉辰子吹着胡子道,“胡说八道,我何时说过我后悔?”
聻白又嘀咕道,“那您还叫我和师姐打生死擂?”
无意间瞥见刘花容在一旁使眼色,聻白这才觉察到自己说话越界了,赶忙堆着笑容道,“谁胜谁负咱不管他,师傅您刚吃过饭,不宜动怒,饭后要放松身心方能长寿,徒儿给您锤锤肩,揉揉腿。”
说着已经蹲下身子,抱起玉辰子小腿轻轻拍打起来。
白云见之,无不鄙夷地道一句“马屁精!”
玉辰子神色缓和下来,忍着不乐出来。“行了,行了,谁对谁错你们自己去见证吧!为师我这就要出去走走,消消食!”说着玉辰子站起身,拍了拍肚子自语道,“真的是,胖了!”
走出玉辰观,白云腾空而起,如流星划过苍穹,眨眼消失了踪影。
聻白遥望天空,努了努嘴道,“就这么讨厌我么?”
其实,自聻白打探到玉辰子下落之后,白云对他已经有了很大改观。之所以不想与聻白有过多接触,是害怕聻白提出要见黄灵儿的要求。如今聻白同是玉辰子弟子,白云便不好拒绝了。只是黄灵儿修行未成,不能受到任何干扰,所以白云选择躲避,不给聻白开口的机会。
转过身,聻白问道,“娘,爹去哪儿了?”
刘花容道,“别提了,你爹最近迷上了修行,连我都好几天没见他了,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年纪了,真是的!”
聻白呵呵一笑道,“娘您别生气,其实爹试着修行一下也挺好,就算学不到大神通,总能延年益寿,强筋健骨。哦,对了,娘有机会的话可以向白云师姐请教一些驻颜小术,学成了可以青春永驻哦!”
刘花容双眼直放光,异常兴奋。“青春永驻?你说的是真的吗?”不过转而就一脸失望,叹道,“那姑娘好像不怎么待见咱们,总是躲着我,唉,我怎么还好意思还向别人学东西?算了,咱们普通百姓,要什么青春永驻?”
聻白没想到白云居然讨厌他到这种程度,连爹娘都跟着被嫌弃了吗?突然,聻白意识到并非如此,若是看不顺眼,说就是了,干嘛躲着?是因为灵儿吗?
聻白心有失落,短时间内恐怕还是不能跟灵儿相见了。
“娘,您别担心,师姐她人不坏,你多讨好讨好她,总能感动她的!”
刘花容道,“那、我试试?”
聻白点头道,“我出去一趟,回来之后再去看看爹的修行进展如何了!”
对于福海观两名亲传弟子摆下的生死擂,聻白实则没有多少兴趣。或许真的是因为个人情感左右,他对汪洋有足够的信心。而且聻白现在的状况有些糟糕,观摩觉知境战斗除了叹为观止又能有什么收获?与其浪费时间,不如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
聻白来到万合宫,请见古月。
古月因为试炼石丢失的事情一直闷闷不乐,见到聻白后无精打采地问一句,“找我何事?”
聻白道,“我想知道试炼石的来历!”
眸光一闪,古月质问道,“是不是你损毁了试炼石?”
聻白自然不会承认,道,“哪有此事?古月师姐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总不能随随便便就冤枉了好人,我干嘛要损毁试炼石?我只是对试炼石很感兴趣,这才过来问一问。”
古月察觉失态,摆了摆手,道,“算了,不是你就好!”
试炼石材质特别,能量不散就不会消失,聻白境界低微,确实还无法做到剥离试炼石能量,想来确实是冤枉他了。
“至于试炼石,就是当年打造玄天镜时留下的碎屑,那块原石的来历,据说是由苍穹坠落的陨石。我就知道这些了!”
聻白追问道,“试炼石蕴含的能量也是星空之力吗?”
古月道,“不是!试炼石汲取的能量来自宗内一处法阵,法阵就在我万合宫内,你要见识一下吗?”
聻白道,“多谢!”
古月道,“不必客气,法阵并非我上清宗长老搭建,算不得禁地,如今你有长老亲传弟子的身份在,自可一观。”
万合宫后有一片空旷的场地,除了六座人形石雕等距围成一个圆环,便无其他特别之处。
聻白随着古月来到这里,寂静一片,光线略显昏暗,六座石雕似有重影,让人看不真切。仿佛前方的空间并不属于这里,不,是这时。聻白有一种错觉,那里的时间一直在循环流转着,一会是现在,一会是将来,很快又回到了过去。
那里与现实世界隔绝,自成一片天地。
古月提醒道,“这座阵法称为‘十八界’,分‘过去’、‘现世’与‘未来’三重天,每一重天都是由‘苦、乐、舍、好、恶、平’六种烦恼构成,以寻常方式读懂这种阵法是不可能的,只有将念力融合其中,方能有所体悟。不过,你也要小心,不要太投入,时光流转最为可怕,稍有不慎就会迷失于时间长河,想要找回来时的路可就难了。”
聻白依言而行,稍稍放开神识,凝聚一道念力探索。
视线变得清晰起来,六座石雕上的人脸纹理细腻,宛如活人一般拥有着自己的情绪。或哭或笑,或苦或悲,各不相同。
不过,聻白依旧可以感受到它们都有着一颗虔诚的心。
转瞬间,六种烦恼有了变化,虽然依旧是那副表情,却让人感受到了一种沧桑。
不过是数息时间,聻白的情绪就在绝望、坚定与憧憬间切换了数次。
聻白抬眼看向朦胧的远方,女子依旧风华绝代,令聻白感受到了无比的亲近,不同的是,这一次女子面对着聻白,向他招手,只是聻白却看不清她的模样。
这种感觉就像是跨越时间与过去的某人再次相见。
聻白本能迈开脚步靠近,却突然被古月拦下。古月抓着聻白的手臂,刹那回到了现实。
聻白感到一阵后怕,若不是古月阻止,恐怕他真就回不来了。
“你果然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古月气愤道。
聻白讪讪一笑,道,“是我的错,这阵法似能迷人心智,到底是何人所布?”
古月道,“我不知道,师傅他不肯说!”
聻白又问,“这等诡异的阵法,宗内为何还要留着?”
古月道,“用来追踪黑佛行踪!收集九颗黑佛珠,一颗定住过去,一颗定住现世,一颗定住将来,剩余六颗打入现世烦恼,可做传送阵用。”
聻白沉思一阵,突然道,“我可以借黑佛珠一用吗?”
古月诧异道,“你要做什么?”见聻白一脸诚恳,又道,“这个我做不了主,你等着吧,我去请师傅来!”
“不用了,我已经来了!”
随着话音落毕,一位背脊微驼、身材却很魁梧的老人到来。他盯着聻白,双眼浑浊却又深邃。
聻白急忙行礼,“见过通古长老!”
通古老人道,“小家伙,刚刚你见到了什么?”
聻白道,“一位身着轻纱,风华绝代的女人!”
通古老人瞪大双眼,诧异道,“你居然见到了她?”
聻白与古月齐声问道,“谁?”
通古老人摇了摇头道,“这个你们不必知道,对你们没有好处!”接着又对聻白道,“我可以借你黑佛珠,不过我有一事还需你帮忙!”
聻白恭敬道,“师叔有何吩咐我自当尽力!”
通古老人笑道,“好,好,真是个好孩子!”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串佛珠,“如果你能再遇见她,试着跟她交流,最好能够请她帮忙净化这串佛珠!”
聻白认识这串佛珠,乃是黑佛珠无疑,不过与从前相比,黑色已经变成了灰色,想来通古老人曾经尝试净化,只是没能成功。
通古老人道,“十八颗黑佛珠已经收集齐全,有了十八颗佛珠可以打通阵内三重天通道,你穿梭其中将毫无阻碍,不过我得提醒你,人有七情六欲,难免对上十八般烦恼,沉浸于任何一种烦恼之中都将迷失自我,这就需要你有足够坚定的信念,若是失败了,后果不堪设想。”
聻白道,“失败将怎样?”
通古老人道,“人的情绪不是一成不变的,随时都有可能改变,正是有心境不断变化,人生才多彩,一个人才能不断成长,若是迷失于一种情绪,没有任何心境改变,这个人自然也就废了。更可怕的是,若是你迷失于过去或者未来,你的灵魂将无法归身,成为行尸走肉。至于灵魂去处,我多年推测,应该是转生,不过就算是转生,也仅有那时迷失的情绪。异类为人,也多是不幸!”
简单来说,灵魂受到外力禁锢,哪怕是经过轮回也不能补全,永生永世永为痴人。拥有能与轮回之力同等甚至还在轮回之上的力量,这布阵之人手段可谓通天。
不是聻白无所畏惧,而是他迫切想要弄清楚那种亲近感的来源,他隐隐觉得这与他的身世有关。
她?会是我的生母吗?
她在过去,莫非已经死去?
聻白内心更加迫切,终是坚定信念,再次尝试进入十八界。
通古老人飞身进入阵法中央,手指捏着一颗颗黑佛珠快速打出。顷刻间,阵法被激活,能量涌动而出。
十八界逸散出来的情绪极具感染力,庞杂的情感齐上心头,令人眩晕。古月还好,聻白顷刻间难以坚持,得亏他混沌的神识海不惧思绪冲击,这才慢慢适应下来。
抬眼看着阵法中的通古老人,穿梭在三重天内,时而凝实厚重,时而缥缈灵动,时而古朴沧桑,宛如主宰般布置着一方天地时空,端的神圣无比。
之后,聻白一步步走入阵法中,迈一步想哭,再迈一步又想笑,恍惚中他就是一个人,能闻到香气,也能感受到空气的温度,刹那后,他又成了一条阴魂,只有意识存在,在这世界穿梭,却不能给世界带来任何改变。
来到阵法中央,聻白快速运转藏身法,不叫这些外来的烦恼捕捉到他。
奈何在这阵法之中,他是唯一的异类,藏其势却不能消其质,他终究还是存在。
这里与外界的法则并不相同,取巧的法子徒劳无益。
通古老人站在古月身前,凝眸细望阵内情形,突然问古月道,“他叫什么?”
古月答,“聻白!”
通古老人喃喃重复着,“聻白、聻白……”
古月问道,“师傅,有什么问题吗?”
通古老人道,“你偷偷观察他那么久,可看出些什么?”
古月脸一红,道,“我哪有偷偷观察他?师傅您别多想!”
通古老人道,“小妮子,你还想瞒我不成?月前那些日子玄天镜里可尽是他的影像!”
古月急忙道,“那是天斗师兄拜托我监视他,我们之间可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通古老人道,“没有就没有,你急什么?”
古月脸更红了,道,“我哪有急,分明是师傅您……”
通古老人道,“行了,行了,先不提这些,我问你你看出些什么没有?”
古月内心羞臊极了,通古老人也不是第一次急着把她嫁出去,今天这是怎么了,平常不都是她先打断这种话题的吗?
一颗心砰砰乱跳,语无伦次地道,“我发现他是死人,我怎么、怎么会喜、喜欢一个死人嘛!”
通古老人瞥了一眼古月,嘴角上扬,颇显得意。
“从前我跟你说起天斗,也不见你脸红!”
古月羞怒,道,“师傅您再说我不理你了!”
通古老人撇撇嘴道,“你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说!”看古月要走,急忙拦下,道,“好好好,我不说了。”
古月这才停下脚步,问道,“师傅您到底看出什么了?”
通古老人神情变得严肃,道,“你看他是死人,我看他分明就是死鬼!”
古月诧异道,“死鬼?什么死鬼?”
通古老人解释道,“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微死无形……说实话,魂能彻底消失可以经历几个阶段,我也不清楚,一般人也就到鬼为止吧……总之,这小子的灵魂异常顽强。”
古月问道,“师傅是说他死了两次?”
通古老人点头道,“一个重伤之人还能痊愈,我们说这个人生命力顽强,而对于修为大成者,真正的死亡只有魂能彻底消散。凭这小子的实力死了两次还能活蹦乱跳,这等灵魂强度……嘿嘿,简直就是不灭的小强!”
古月道,“话说他生前的名字还真就叫白强……不过,师傅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通古老人道,“你看十八界中时间流转急速,这小子并不抵抗,却没有随着时间有任何变化,自然就是与时间断了联系,至少也是死了两次,你说他叫聻白,那不是一条聻还能是什么?”
古月疑惑道,“什么与时间断了联系?”
通古老人道,“死亡让人难以接受,所以一般的修行门派也是尽力在避免死去,而对于死后的修行不加专研,这就使得修行不完整了。真正的修行,是挑战轮回的法则,成就不灭,而非不死。死,对于大成者来说,不过是丢失一种能力而已。人死阳气散,鬼物不加修行无法再碰触到世界万物。鬼死之后,阴气不聚。阴阳二气不加身,自然就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力。”
古月道,“看他的样子不像……”
通古老人道,“这是他的机缘,也是他的秘密,你我就不用问了!总之,这小子、不错!”说着直直地看向古月,眼神中又一次充斥别样的意味。
古月气愤地一跺脚,转身就走。
通古老人哈哈一笑,教导完毕,并不阻拦。
十八界中,聻白都不知道自己经历了多少岁月,周围全是黑暗,并不随着时间有任何改变,如此苦熬,令聻白身心俱疲。
终于,他看到了,看到了一个与现世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十分陌生,十分新奇。
这里的房子修的很高,简直堪比上清宗十三峰。不过房子排列整齐,鳞次栉比,比之上清宗就要繁华许多。
这里的路坚硬而平滑,有高有低,纵横交错。远远看去,路上一只只“甲虫”成群结队,快速穿梭,一般修行人也赶不上这等速度。
“呜呜呜呜……”
“长龙”在地表飞驰!
“隆隆隆隆……”
“巨鸟”于天空划过!
……
这里的一切井然有序,节奏紧凑!
一座孤岛映入眼帘,云层环绕,圣洁无瑕。
近了,聻白感受到在空岛之上,有一双眼睛正默默凝视着他。
心头升起一股惧意,聻白急敛心神,快速回到现世。
“你终究还是不能回到我身边……唉……”
悠悠叹息,久久回荡在聻白的耳畔……
聻白睁开眼睛,六座人形石雕依旧在,这才放下心来。
突然,聻白身不能动,在他的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女人,女人将他揽入怀中,有着无尽的悲伤。过去、现世还有将来,这种悲伤亘古长存,也将一直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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