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状元赴任
那事之后,神仙客栈平静了好久。
偶尔有几个不怕死想借机扬名的武林混子过来挑衅,被重明扒光衣裳吊到了城楼上。本来连裤子都不想留,还是李道说伤风败俗,怕脏了未出阁姑娘的眼睛,才勉强给他留条裤子。
其间军队路过,重明将人拦下收钱。
领头一小将冷冷道,“你定是不曾听过我萧家军,真是不长眼。落草为寇,偏偏遇上了我们这队最擅长剿匪的萧家军。”
重明回以冷笑,“你一定不是江湖中人,否则怎会没听过我们的传说。”
“少说废话,不交银子没得走。按人头,一个一两,交钱!”
小将大怒,只和重明斗了一个来回,便被俘虏。
他绑人很有一套,一根绳子东缠西绕,把人绑的结结实实,半点动弹不得。
也不知重明何处弄来那么多绳子,但凡有来挑衅的,全都被他俘虏了。
大军压迫,想围攻他,他把俘虏来的众将领横做一横,一把大刀架在上头,老神在在的问将士们,“你们说,是你们跑过来杀了我比较快,还是我这手起刀落,杀人比较快?”
一句话直接把所有人堵了回去。
最后,为首的大将军和重明斗了一场,彻底被重明折服。
很利落的交了银子,并想将他收入麾下。
他诚恳道,“壮士如此高才,留在山野落草岂不委屈?眼下正是建功立业之时,若入我西南萧家军,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重明回了一句极为高傲的话,“你不够资格,我跟过世上最厉害的将军,你这种,也就勉勉强强混个行伍长,配不上我。”
他开开心心的点银子,并催促他们速速离去,莫要挡路阻了他发财。
自西南军走后,神仙客栈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中。
甚至平静到有些无聊,往来行人自发自觉,连不小心走过头忘了交钱,还会赶回来补上。
毕竟,他们甚至敢和西南军硬碰硬。
终于在某日,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公子哥儿风朗玉清,一看就没经历过人间疾苦。
山林间罕见客栈,小公子护仆唤婢让人过来伺候,管家高高在上对神仙客栈四人百般挑剔。
李道他们看着稀奇,让他们做什么便做什么。
一切安然无恙,直到第二天付钱的时候。
李道狮子大开口,随口要了三千两银子。
她觉得自己要的不多,三千两,对这种富贵人家还不是随随便便?
上次西南军过来,少说劫了他一半粮草,还是把人打服的。
这回,他们可是客气得很。
管家瞬间脸色不好,对他们破口大骂,嚷嚷着要报官,还问知不知道他们是谁,连他们都敢打劫。
李道堵了堵耳朵,等他说完,才气定神闲道,“我管你是谁?你是天皇老子,今日也得给我三千两才能走。”
管家面若寒霜,“等进了青州城,只怕你们这家店是开不下去了。”
任由摇头,很同情他们,“出门在外,怎么不知道打听事儿呢?难道你以为,不交钱能过风林道?过了风林道,青州城还敢管我们?”
李道说,“和他们废话那么多作甚?交了钱走,不交钱就留下来打杂,反正我们四个都缺洗脚伺候的下人,你们人也够多,烧火砍柴洗衣做饭,够伺候了。”
管家冷脸威胁道,“哼,就凭你们四个。”
他家公子出行,所带护卫甚多。昨日刚一进门,就将客栈团团围住保护公子。
四个对四十个,自寻死路。
李道不轻不重的问了他一句,“你们这群护卫,比西南军如何?”
公子脸色发青,“你什么意思?”
这话根本不必问,他们不过一富贵人家,手段能和行军打仗的人相提并论?
李道表情一下变的骇人,一脚踹翻了他的桌子,“老子连西南军的钱都敢收,你特娘的算什么东西?!交钱!”
她身上匪气尽显,怒骂不休,“饭钱是饭钱,过路钱是过路钱,没找你收保护费就不错了,给你脸你还不要了?不知死活的东西!”
“任由,搜!”
“把桌子的钱也给我算上,咱不能亏本。要不是他惹我生气,桌子能被我弄坏?”
大闹一场,公子一行人最后被极为狼狈的扔出风林道。
任由把他们赶出去的时候,他们还站在路口愤怒道,“你们等着,等我寻了官府,等我回家,定要将你这家黑店铲平!”
任由压根儿没听,直接走人。
倒是有路过的村民听到了他们说的话,赶紧过来止住他们的话头,提醒他们,“莫要说了,神仙客栈惹不得的。”
“那条路被他们霸占了,连军队路过都得交银子。上次被劫了一半粮草去,西南军愣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少爷,就当花钱消灾,莫再多言惹是生非。”
“他们如此跋扈,官府就不管管?”公子气红了脸。
村民说,“别提官府了,知府被吓得都跑了,谁还管他们?反正西南路匪多,也不多他一家,随他去吧。”
又过半月,李道搬了把小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
重明就坐在她身边,两人排排坐,手上各端一碗任由做的小果子。
他两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李道说,“重明,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人在此时此刻,和我们一样,也坐在太阳下晒太阳?也搬了把小椅子,手上拿着吃的。”
重明说,“当然有。无聊的妖魔多的是,现在和上古岁月一般无二的,唯有日月而已。咱两这种日子少见,它们的日子,估计除了晒太阳,就剩晒月亮了。”
“挺好的,”李道有些羡慕,“白天晒晒太阳,晚上晒晒月亮,日子平平淡淡的,多幸福?想当年,哪儿能寻这种日子?日复一日的征战,不是被狩猎,就是去狩猎。”
重明说,“因为现在人族统治大地才有这种日子,神灵规划了界限,没了生存危机,自然无聊。”
“应该还有好斗的妖魔作乱吧,不然天道衙门也开不起来。”李道说。
重明说,“少。连我这样的都肯晒太阳,其他就更别提了。乱世生存下来的妖怪大多向往安宁,谁喜欢天天打打杀杀?”
“就算想打,也没机会。”
李道长叹,“在世间为生存大斗一场,而后寻个安静的去处慢慢度过,真好啊。”
重明说,“可也无趣。应龙身为一条龙,如今都只能搬条板凳晒太阳,可见日子多无聊。我听说他晚上常常现了原形下水,只可惜当地人不识趣,以为水下有长虫,还贴告示要找杀长虫的英雄。”
“哈哈哈”李道好笑,“那他后来怎么了?”
一条真龙被认成蛇,它得活活气死。
重明说,“他气的下了好几天雨,趁着河水上涨,他躲到水下消气去了。”
“如今还得为生存而战的妖魔们,也就只剩那几个地方了。”重明声音低了些。
李道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每个地带既然存在,便是被天道允许,你为它们叹息也无用。”
重明道,“三不管地带便罢,只可惜木家和晏家的妖怪。”
李道抬眼看他,觉得他今天有点古怪,怎么忽然伤春悲秋起来?
三不管地带的妖怪自成一系,再原始野蛮混乱不堪,也自有其规则。你为它们叹息,说不定它们还看不上你不能杀人呢。
木家是混血妖魔,说白了就是群口粮,惋惜什么?
晏家又不关押大妖,只是借力。
李道直觉,重明今天不对劲。
“你怎么了?”
心里有事懒得憋,她直接开口问,“同情别人,不是你的风格。何况还是木家那种,你曾经的口粮。”
“最爱吃的大补的那种。”
重明生气,“我现在日子好好的,还不兴我长点良心?”
李道玩味一笑,语调拖得长长的,“哦,你长良心了啊。”
重明正要恼羞成怒,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语调上扬,带着惊喜,“李掌柜?”
李道和重明齐齐扭头,看见一青衣书生,笑容灿烂,身上背了个大大的包裹,正对着他们拱手。
杜满赟?
那个状元命的书生。
李道起身,“你来这里作甚?”
莫不是又出了意外?
杜满赟见了熟人很高兴,“本以为今夜要在野外露宿,没想到竟见着了李掌柜。掌柜的好气魄,神仙客栈遍布天下,与人方便。”
他说,“青州府少了个知府,小生特来此处上任。”
重明神色一动,“你才考上状元,就任知府啊?”
人家当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他倒好,当个封疆大吏,镇守西南啊。
李道读懂了重明的意思,凉凉道,“你当这里是个好地方呢?内有山匪,外有贼人,邻国时刻想进攻,穷困潦倒,气候反常,官匪一窝。他一个人来这里,简直就是送人头。”
“我看是他不会说话,被人讨厌,才被送到这种不毛之地来。长安城里老老实实待一辈子,登阁拜相,青云直上,不比这里好多了?真以为朝廷不管这里,他能当诸侯呢?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书生,我劝你啊,还是早早回去,寒窗苦读数十载,死在这种茹毛饮血之地不值得。”
杜满赟笑笑没有说话,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之下带着一股意气风发。每一个想要建功立业的少年,都愿奔赴王朝最黑暗的角落。
不知怎的,李道很想把他劝回去。
他一定会死在这里的。
“上任知府是逃走的,朝廷虽下了命令,可青州府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卷了细软,从青州府仓皇出逃。齐观在此地经营多年尚且要逃,可见西南局势已然不可控制。杜满赟,你来这里,实在是当靶子。将来出事,就算没死在这儿,也得死在朝廷的问责里。”
他笑道,“多谢掌柜相告。不过在下不怕。出门前家乡父老给小生算过一卦,说小生天生状元命,承载天道恩德,功绩甚伟。即是如此,小生大可高枕无忧。区区西南,不在话下。”
这话说的吊儿郎当,一听就在胡说八道。他自己都不信鬼神,此番说辞,不过是来堵李道的嘴。
李道心里翻了个白眼,无可救药的书生。
重明说,“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开的是黑店?”
“黑店?”这话让杜满赟愣住。
重明大刺刺往后一枕,“不然你以为呢?这地头,不开黑店,难道好好做生意?你且去问问,哪座山头没个寨子?哪条路没个黑店?看你被发配西南的样子,朝廷里也不像有人依靠。又是一个人过来的……我告诉你,你这样的知府大人,过不了半个月,死的骨头都找不到。”
杜满赟明显不信,“在下朝廷命官……”
“别朝廷命官了。”重明打断了他的话,“知不知道,天高皇帝远,朝廷的法度在这里根本行不通。你来这儿第一件事就得去牢狱里看看,看看那些犯人是如何生不如死。”
“百姓莫名其妙的犯罪进去,一进去,生杀大权便归了狱卒。”
“算了,”重明站起身,抄手走来,拿斜眼睨他,“你根本进不去监牢。你这种刚来的朝廷命官,估计连贫民窟都进不去。”
“此乃何意?”杜满赟不解。
李道说,“不让你看见,你就不知道。你不知道,就不会管。你若是看见了,他便杀了你,让这世上再没人看见。生生死死,就是这么简单。”
“杜满赟,世上书生最无能,偏偏是你们这最无能之人,最爱做梦。”
“我相信,世上还是有天理公道的。”杜满赟笑着肯定道。
“当然有,只是不多,而且你几乎碰不到。”李道目光渐渐深沉。
“手上无人可用,一方官印,用来砸死人都嫌小,根本庇佑不了你。”
杜满赟神色坚毅,像在给他们,也在给自己做保证,“掌柜的,您说的贫民窟,牢狱,在下都会去。”
“相识一场,言尽于此,你若不信自寻死路,我们也没办法。且来客栈饮一杯断头酒,下辈子有缘再见。”李道摆摆手,带着重明走回神仙客栈。
杜满赟无奈地笑着答应了。
及至出门前,他指着客栈的背阴处,有感而发,对客栈四人说道,“且看那处,背阴的地方不见阳光。世上太多看不见光的角落,小生此行,誓要驱散黑暗,带来光明!”
朱雀嘲讽道,“好大的口气,你想与日争锋?”
杜满赟失笑,“不敢不敢,微薄之力怎敢比肩日月?愿做一点星辰,给黑暗中的行者点亮前路的方向。”
“我辈此行,愿化作星火,为后来者点亮人间。”
“那几处黑暗之地,在下去定了!”
送走杜满赟后,重明回过味来,后知后觉问李道,“他刚才那话,应该是赴死去了吧?”
“嗯,没做好必死的准备,怎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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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间军队路过,重明将人拦下收钱。
领头一小将冷冷道,“你定是不曾听过我萧家军,真是不长眼。落草为寇,偏偏遇上了我们这队最擅长剿匪的萧家军。”
重明回以冷笑,“你一定不是江湖中人,否则怎会没听过我们的传说。”
“少说废话,不交银子没得走。按人头,一个一两,交钱!”
小将大怒,只和重明斗了一个来回,便被俘虏。
他绑人很有一套,一根绳子东缠西绕,把人绑的结结实实,半点动弹不得。
也不知重明何处弄来那么多绳子,但凡有来挑衅的,全都被他俘虏了。
大军压迫,想围攻他,他把俘虏来的众将领横做一横,一把大刀架在上头,老神在在的问将士们,“你们说,是你们跑过来杀了我比较快,还是我这手起刀落,杀人比较快?”
一句话直接把所有人堵了回去。
最后,为首的大将军和重明斗了一场,彻底被重明折服。
很利落的交了银子,并想将他收入麾下。
他诚恳道,“壮士如此高才,留在山野落草岂不委屈?眼下正是建功立业之时,若入我西南萧家军,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重明回了一句极为高傲的话,“你不够资格,我跟过世上最厉害的将军,你这种,也就勉勉强强混个行伍长,配不上我。”
他开开心心的点银子,并催促他们速速离去,莫要挡路阻了他发财。
自西南军走后,神仙客栈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中。
甚至平静到有些无聊,往来行人自发自觉,连不小心走过头忘了交钱,还会赶回来补上。
毕竟,他们甚至敢和西南军硬碰硬。
终于在某日,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公子哥儿风朗玉清,一看就没经历过人间疾苦。
山林间罕见客栈,小公子护仆唤婢让人过来伺候,管家高高在上对神仙客栈四人百般挑剔。
李道他们看着稀奇,让他们做什么便做什么。
一切安然无恙,直到第二天付钱的时候。
李道狮子大开口,随口要了三千两银子。
她觉得自己要的不多,三千两,对这种富贵人家还不是随随便便?
上次西南军过来,少说劫了他一半粮草,还是把人打服的。
这回,他们可是客气得很。
管家瞬间脸色不好,对他们破口大骂,嚷嚷着要报官,还问知不知道他们是谁,连他们都敢打劫。
李道堵了堵耳朵,等他说完,才气定神闲道,“我管你是谁?你是天皇老子,今日也得给我三千两才能走。”
管家面若寒霜,“等进了青州城,只怕你们这家店是开不下去了。”
任由摇头,很同情他们,“出门在外,怎么不知道打听事儿呢?难道你以为,不交钱能过风林道?过了风林道,青州城还敢管我们?”
李道说,“和他们废话那么多作甚?交了钱走,不交钱就留下来打杂,反正我们四个都缺洗脚伺候的下人,你们人也够多,烧火砍柴洗衣做饭,够伺候了。”
管家冷脸威胁道,“哼,就凭你们四个。”
他家公子出行,所带护卫甚多。昨日刚一进门,就将客栈团团围住保护公子。
四个对四十个,自寻死路。
李道不轻不重的问了他一句,“你们这群护卫,比西南军如何?”
公子脸色发青,“你什么意思?”
这话根本不必问,他们不过一富贵人家,手段能和行军打仗的人相提并论?
李道表情一下变的骇人,一脚踹翻了他的桌子,“老子连西南军的钱都敢收,你特娘的算什么东西?!交钱!”
她身上匪气尽显,怒骂不休,“饭钱是饭钱,过路钱是过路钱,没找你收保护费就不错了,给你脸你还不要了?不知死活的东西!”
“任由,搜!”
“把桌子的钱也给我算上,咱不能亏本。要不是他惹我生气,桌子能被我弄坏?”
大闹一场,公子一行人最后被极为狼狈的扔出风林道。
任由把他们赶出去的时候,他们还站在路口愤怒道,“你们等着,等我寻了官府,等我回家,定要将你这家黑店铲平!”
任由压根儿没听,直接走人。
倒是有路过的村民听到了他们说的话,赶紧过来止住他们的话头,提醒他们,“莫要说了,神仙客栈惹不得的。”
“那条路被他们霸占了,连军队路过都得交银子。上次被劫了一半粮草去,西南军愣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少爷,就当花钱消灾,莫再多言惹是生非。”
“他们如此跋扈,官府就不管管?”公子气红了脸。
村民说,“别提官府了,知府被吓得都跑了,谁还管他们?反正西南路匪多,也不多他一家,随他去吧。”
又过半月,李道搬了把小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
重明就坐在她身边,两人排排坐,手上各端一碗任由做的小果子。
他两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李道说,“重明,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人在此时此刻,和我们一样,也坐在太阳下晒太阳?也搬了把小椅子,手上拿着吃的。”
重明说,“当然有。无聊的妖魔多的是,现在和上古岁月一般无二的,唯有日月而已。咱两这种日子少见,它们的日子,估计除了晒太阳,就剩晒月亮了。”
“挺好的,”李道有些羡慕,“白天晒晒太阳,晚上晒晒月亮,日子平平淡淡的,多幸福?想当年,哪儿能寻这种日子?日复一日的征战,不是被狩猎,就是去狩猎。”
重明说,“因为现在人族统治大地才有这种日子,神灵规划了界限,没了生存危机,自然无聊。”
“应该还有好斗的妖魔作乱吧,不然天道衙门也开不起来。”李道说。
重明说,“少。连我这样的都肯晒太阳,其他就更别提了。乱世生存下来的妖怪大多向往安宁,谁喜欢天天打打杀杀?”
“就算想打,也没机会。”
李道长叹,“在世间为生存大斗一场,而后寻个安静的去处慢慢度过,真好啊。”
重明说,“可也无趣。应龙身为一条龙,如今都只能搬条板凳晒太阳,可见日子多无聊。我听说他晚上常常现了原形下水,只可惜当地人不识趣,以为水下有长虫,还贴告示要找杀长虫的英雄。”
“哈哈哈”李道好笑,“那他后来怎么了?”
一条真龙被认成蛇,它得活活气死。
重明说,“他气的下了好几天雨,趁着河水上涨,他躲到水下消气去了。”
“如今还得为生存而战的妖魔们,也就只剩那几个地方了。”重明声音低了些。
李道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每个地带既然存在,便是被天道允许,你为它们叹息也无用。”
重明道,“三不管地带便罢,只可惜木家和晏家的妖怪。”
李道抬眼看他,觉得他今天有点古怪,怎么忽然伤春悲秋起来?
三不管地带的妖怪自成一系,再原始野蛮混乱不堪,也自有其规则。你为它们叹息,说不定它们还看不上你不能杀人呢。
木家是混血妖魔,说白了就是群口粮,惋惜什么?
晏家又不关押大妖,只是借力。
李道直觉,重明今天不对劲。
“你怎么了?”
心里有事懒得憋,她直接开口问,“同情别人,不是你的风格。何况还是木家那种,你曾经的口粮。”
“最爱吃的大补的那种。”
重明生气,“我现在日子好好的,还不兴我长点良心?”
李道玩味一笑,语调拖得长长的,“哦,你长良心了啊。”
重明正要恼羞成怒,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语调上扬,带着惊喜,“李掌柜?”
李道和重明齐齐扭头,看见一青衣书生,笑容灿烂,身上背了个大大的包裹,正对着他们拱手。
杜满赟?
那个状元命的书生。
李道起身,“你来这里作甚?”
莫不是又出了意外?
杜满赟见了熟人很高兴,“本以为今夜要在野外露宿,没想到竟见着了李掌柜。掌柜的好气魄,神仙客栈遍布天下,与人方便。”
他说,“青州府少了个知府,小生特来此处上任。”
重明神色一动,“你才考上状元,就任知府啊?”
人家当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他倒好,当个封疆大吏,镇守西南啊。
李道读懂了重明的意思,凉凉道,“你当这里是个好地方呢?内有山匪,外有贼人,邻国时刻想进攻,穷困潦倒,气候反常,官匪一窝。他一个人来这里,简直就是送人头。”
“我看是他不会说话,被人讨厌,才被送到这种不毛之地来。长安城里老老实实待一辈子,登阁拜相,青云直上,不比这里好多了?真以为朝廷不管这里,他能当诸侯呢?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书生,我劝你啊,还是早早回去,寒窗苦读数十载,死在这种茹毛饮血之地不值得。”
杜满赟笑笑没有说话,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之下带着一股意气风发。每一个想要建功立业的少年,都愿奔赴王朝最黑暗的角落。
不知怎的,李道很想把他劝回去。
他一定会死在这里的。
“上任知府是逃走的,朝廷虽下了命令,可青州府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卷了细软,从青州府仓皇出逃。齐观在此地经营多年尚且要逃,可见西南局势已然不可控制。杜满赟,你来这里,实在是当靶子。将来出事,就算没死在这儿,也得死在朝廷的问责里。”
他笑道,“多谢掌柜相告。不过在下不怕。出门前家乡父老给小生算过一卦,说小生天生状元命,承载天道恩德,功绩甚伟。即是如此,小生大可高枕无忧。区区西南,不在话下。”
这话说的吊儿郎当,一听就在胡说八道。他自己都不信鬼神,此番说辞,不过是来堵李道的嘴。
李道心里翻了个白眼,无可救药的书生。
重明说,“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开的是黑店?”
“黑店?”这话让杜满赟愣住。
重明大刺刺往后一枕,“不然你以为呢?这地头,不开黑店,难道好好做生意?你且去问问,哪座山头没个寨子?哪条路没个黑店?看你被发配西南的样子,朝廷里也不像有人依靠。又是一个人过来的……我告诉你,你这样的知府大人,过不了半个月,死的骨头都找不到。”
杜满赟明显不信,“在下朝廷命官……”
“别朝廷命官了。”重明打断了他的话,“知不知道,天高皇帝远,朝廷的法度在这里根本行不通。你来这儿第一件事就得去牢狱里看看,看看那些犯人是如何生不如死。”
“百姓莫名其妙的犯罪进去,一进去,生杀大权便归了狱卒。”
“算了,”重明站起身,抄手走来,拿斜眼睨他,“你根本进不去监牢。你这种刚来的朝廷命官,估计连贫民窟都进不去。”
“此乃何意?”杜满赟不解。
李道说,“不让你看见,你就不知道。你不知道,就不会管。你若是看见了,他便杀了你,让这世上再没人看见。生生死死,就是这么简单。”
“杜满赟,世上书生最无能,偏偏是你们这最无能之人,最爱做梦。”
“我相信,世上还是有天理公道的。”杜满赟笑着肯定道。
“当然有,只是不多,而且你几乎碰不到。”李道目光渐渐深沉。
“手上无人可用,一方官印,用来砸死人都嫌小,根本庇佑不了你。”
杜满赟神色坚毅,像在给他们,也在给自己做保证,“掌柜的,您说的贫民窟,牢狱,在下都会去。”
“相识一场,言尽于此,你若不信自寻死路,我们也没办法。且来客栈饮一杯断头酒,下辈子有缘再见。”李道摆摆手,带着重明走回神仙客栈。
杜满赟无奈地笑着答应了。
及至出门前,他指着客栈的背阴处,有感而发,对客栈四人说道,“且看那处,背阴的地方不见阳光。世上太多看不见光的角落,小生此行,誓要驱散黑暗,带来光明!”
朱雀嘲讽道,“好大的口气,你想与日争锋?”
杜满赟失笑,“不敢不敢,微薄之力怎敢比肩日月?愿做一点星辰,给黑暗中的行者点亮前路的方向。”
“我辈此行,愿化作星火,为后来者点亮人间。”
“那几处黑暗之地,在下去定了!”
送走杜满赟后,重明回过味来,后知后觉问李道,“他刚才那话,应该是赴死去了吧?”
“嗯,没做好必死的准备,怎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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