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笔迷楼]
林迁西就知道球赛事儿还没完,果然,回到家没多久,吴川电话是打来了。
又是一个人在家,刚给自己下了碗面,一边吃一边把手机放耳边听着。
“林迁西,”吴川在电话里像头疼一样叹着气说:“不管什校队吧,反正我算是看明白了,绝对不能让进篮球队。”
林迁西嚼着面说:“太好了,我就不想进篮球队,也不想再跟五中打什篮球赛了。”
“委屈了?”
“不不,委屈五中了。”
“知道就好,再都成群架了,可太行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向学校回话!”
林迁西没回嘴,主要指望那五分,要保持听话状态,显得自己贼真诚贼无辜,嘴里“嗯嗯嗯”回,一边吸溜面。
吴川忽然问:“平常玩儿什球,自己说一个吧。”
“我玩儿台球。”林迁西说。
“台球?”吴川笑出了声,笑声都能让人联想到一根黑竹竿儿在迎风直颤:“玩儿这绅士的东西啊?”
“嗯?”林迁西吸口面,一停:“什意思啊?”
“什意思自己品品。”吴川在笑,把电话挂了。
林迁西没好气地拿开手机,看一眼屏幕,“哧溜”吞下一大口面,心想笑个屁,就玩儿这绅士的玩意儿了,怎么吧!
想到这儿,忽然就很想玩儿一局了。放下筷子,手指点着手机,点出微信里灯塔头像,对着对话框又犹豫了一下,想起那位硬茬,是没发。
刚了一场不太高兴的篮球,这会儿约台球好像不是时候。
林迁西笑一声,是又想起了之前诱拐汤姆事儿,桌子底下不自觉转一下被他抓过脚踝,放下手机,哼着歌把碗送进厨房,又听见手机响了。
把碗放进水池,走出来接,看了眼号码,拿了放到耳边,听见路峰声音:“林迁西。”
这声叫得挺严肃,林迁西回:“怎么了这是,今天吹的什风,居然又给我电话啊?”
路峰不知道在什地方,挺吵的,压低声说:“三炮找过是吗?”
林迁西一下想起了之前三炮的那个电话,撇下嘴,感觉有点儿烦,换只手拿手机,贴耳边说:“对,我跟说过以后都不用找我了,我学好了。”
“现在逢人就说要学好了,要找你本人,这事儿你知道吗?”路峰口气是挺严肃。
林迁西沉默一秒,说:“不知道,不过也猜到会有这事儿。”
路峰说:“我早跟说过了,学好有这简单吗?要脱离可是一个圈子。”
林迁西又换手拿手机,更烦了:“我知道。”
“要我出面吗?”路峰问。
“别,路哥。”林迁西口气很认真:“上回让你帮宗城疏通就挺麻烦了,这事儿你帮不了,只能我自己解决。”
“行,自己有数就好。”路峰挂了电话。
林迁西拿着手机,从左手抛到右手,最后直接抛桌上,抓两下头发,嘴里低低骂一句:“妈……”
从遇到三炮的那天就知道,这个圈子在他身边,一直没走远,这一天迟早都要来。
……
台球厅里终日亮昏暗灯光,即使现在是在下午,也非要营造出一昏沉又颓靡的氛围,也没人知道是为什。
姜皓在角落里台球桌那儿站,拿着巧粉擦球杆,一边看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宗城进门来了,立即招手:“这儿!”
宗城走过来,自己选了根杆,走到台球桌边,半句废话没有,开始动手摆球。
“鼻梁没事儿了?”姜皓问。
“嗯。”宗城鼻梁上创可贴今天刚撕掉。
“我真是望眼欲穿地等到了暑假,可算约到你台球了,”姜皓放下巧粉说:“反正再跟林迁西去那种篮球我是不干了。”
“那天会成那样也是对方要搞事儿。”宗城说。
姜皓看向:“意思是说林痞就没责任了?”
“有,但不全是。”宗城看一眼:“没必要一直针对他。”
“我针对他什,转过来的不知道,以前那样儿……”姜皓笑了笑:“算了,可能我就是天生看不惯这人。”
“也可能只是你对他了解太少了。”宗城轻描淡写地说。
姜皓都要趴下去瞄球了,听了这话停下来,惊讶地看。
正好门外面有人进来,姜皓扭头去看,看到了王肖,有跟形影不离的薛盛和孙凯,冲宗城低声说:“巧了,来了三个对了解太少。”
宗城掀眼看了看那三个人,拿巧粉擦杆,没说什。
王肖已经看到他们了,隔张台球桌跟姜皓招呼:“这巧,真玩儿台球了啊?”
“真啊。”姜皓指指对面的宗城:“要不要跟杀一局试试,让你现场感受一下喊666冲动?”
王肖篮球那会儿是对宗城有点儿刮目相看,但记着仇呢,不大卖面子:“有那么神吗?”
宗城没管他们说什,自己玩儿自己,特地绕过去,背们,伏低身送出第一杆。
“啪”一声,王肖对着背影还是瞄到了,看到球一下散出去那架势,直奔洞口,嘴里小声蹦出句:“擦?”
薛盛和孙凯也在后面垫脚看了看。
姜皓挺得意,看们仨:“怎么样?”
“也就这样吧,比不上西哥。”王肖坚持狗腿路线五百年不动摇。
“吹吧你就。”姜皓翻个白眼,去接宗城下面打第二杆。
等们打完好几杆,那三个人在,坐去了靠门的台球桌那儿。
也不玩儿,就在那儿嘀嘀咕咕闲扯,偶尔瞄一眼这边的宗城打球,用那种“也就那样,反正比不上咱们西哥”眼神。
姜皓忍不住问:“们不台球,跑这儿来干什?”
“有人找我们。”王肖说着问薛盛:“人呢,怎么不来?”
薛盛看门外,忽然站起来,脸色有点儿不对。
王肖去看,一下也变了脸,跟吓到了似的。
一群染头、叼着烟不良青年走了进来,浩浩荡荡的。最前面的是个精瘦的吊梢眼,进来就量王肖:“哟,几个小朋友被哄来了?听说就你们三个老跟在林迁西屁股后头是吧?”
角落里,宗城站直了,认了出来,是林迁西口中那个三炮。
姜皓看出不对,悄悄问他:“怎么了?”
宗城说:“今天打不成了,先回去吧。”
“那边……”
“走,”宗城打断他,低声说:“别待会儿走不掉。”
姜皓知道那群不是善茬,一看就是社会上,来的有点多,前前后后至少有二十个人,直接把门口那块都给堵了,看看:“不走?”
“我没事儿。”不是没事儿,是知道自己走不脱,那个三炮应该还记得。
姜皓只好放下杆,拿了自己东西走人。
出门的时候被那群人看到了,三炮扭头看一眼,没看出什,以为是个吓跑客人,讥笑了声,回头指王肖:“给林迁西打电话,把叫来!”
宗城站在角落里,看王肖被上去的两个人拉扯着拽出口袋里手机,强迫地拨号。
“喂,西哥……”王肖明显害怕三炮,黑脸都要泛白了:“三炮找你……”
三炮还拍拍王肖肩,流里流气地笑:“乖啊,真妈听话,老子就在这儿等了。”说完领人朝里走。
里面还有包房,快到门口的时候,三炮看到了角落里那张台球桌。
宗城一手握着杆,坐在桌边上,面无表情,就像这里什事儿都不存在似。
“我操妈,小子也在!”三炮果然一眼就认出了,长这显眼,认不出来就有鬼了,顿时那双吊梢眼都要冒精光,说话跟磨着牙似的,手指:“正好,跟林迁西一起的,多一个他来得更快,等会儿一起算账。”
宗城就看了一眼,连表情都没给一个。
三炮冷笑,要过去:“少妈拽,爷爷先给松松筋骨也行。”
一个人迅速跑进了门。
王肖立马喊:“西哥!”
林迁西刚才恰好就在附近,从接到路峰电话后就一直在防着,今天会被王肖叫来一点儿都不意外,跑得太快,胸口还在起伏。
站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宗城身上,朝这儿走。
三炮早盯着,没再往宗城跟前去:“来够快啊西哥。”
林迁西走到他面前:“三炮,当这多人面儿,咱们事儿咱们了,其他无关的人别扯进来。”
三炮脸色不好看,被打了一巴掌似的,这话就等于说办事儿不漂亮,青脸说:“妈不是学好了吗?不这样能找你出来?”
林迁西说:“其他人撇开,要怎么样你说。”
三炮不买账:“其他人凭什撇开,撇开了我找谁算账?”
“算我头上。”林迁西脸上一点儿笑没有:“一个圈儿有一个圈儿的规矩,讲点儿规矩。”
三炮指宗城:“这小子上次掰我胳膊……”
“算我头上,”林迁西脸冷了:“我说话妈听不懂吗?”
宗城眼神动一下,默不作声,看。
林迁西没看,眼睛就盯着三炮。
来时就做好了准备,这事儿只能他自己了。
三炮点点头,龇牙笑:“行,不愧是你西哥,有,真有进来说。”
说完领人进了包房。
林迁西看一眼宗城,嘴一闭,来不及说什,跟进了包房。
门“哐”地一声关上了。
王肖追到门口,又往回缩两步,嘴里低低骂:“日了,这下完了……”
薛盛跟后面,小声问:“什情况这是?”
“我怎么知道?早知道找我们的是这群人,死也不来。”王肖瞅那扇包房的门:“妈那个三炮,听说以前手上沾过血,我每回看都要绕道走……”
说完这话忽然注意到了宗城,古怪地看过去:“不走干什?我不知道怎么得罪的三炮,西哥都给扛了,在这儿待干嘛?妈别在这儿添堵了!”
看见都烦。
宗城淡淡问:“们还不走干什?”
“关你屁事儿,那里面的是西哥,别人怎么说西哥我不管,反正西哥在咱们这儿讲义气,咱们就不能随便走。”
宗城点了下头。
“妈点头什意思?”王肖又瞅一眼那门:“不懂道儿吧,知道里面是什人,水多深?妈以为西哥混这久到处都是朋友呢,屁!复杂呢……”
“怎么知道我不懂?”宗城打断他。
王肖愣一下,居然没接上话。
房里忽然传出声砸东西的声音,“啪”一声稀碎。
“少妈废话,以前得罪过都在这儿了,以前叫你一声西哥,是当在这条道上长着呢,有什事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你妈说要学好了?逗谁呢?找你就是来算账的!”三炮在里面嚷起来,声音都尖利了。
“行啊,那按规矩,一个个来。”林迁西的声音吊儿郎当:“我不手,别使诈就行,使诈可就别怪我了。”
王肖脸真白了:“日狗了,这妈是要清账。”
薛盛小声问:“要进去帮忙吗?”
“怎么帮?那里头什人,进去帮忙出得来吗?没看西哥把咱们都撇清了?里头都要走规矩了!”王肖说话又低又快,跟机关枪似。
薛盛和孙凯都没了声儿。
里面的人忽然出来了几个,那个三炮走前头,看到外头几人还在,怪笑一声:“挺义气啊,不走?想待会儿抬你们西哥回去呢?”说着跟周围一群人笑起来。
王肖怕,没吱声,忽然瞥见宗城站了起来。
宗城离开台球桌,走到角落里,放下手里球杆,在那儿重新挑选了一支,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操,妈有这兴致?”王肖看得莫名其妙,对着那张冰山脸更冒火,小声说:“神经病吧。”
不走就算了,这时候想着球?
宗城握着那支球杆走回来,并没有球,坐在台球桌边,一手撑杆在腿边,半个字没有,眼睛盯着站门口的三炮。
里面忽然一声闷哼,是林迁西的声音。
三炮一脚蹬在门口一张塑料凳子上,斜眼看那扇门,脸上皮笑肉不笑。
王肖们越发没声音了,三个人站在一张台球桌旁边,互相交换眼色,像是在揣测里面的情形,脸上都很难看。
又是一声闷哼,伴随着林迁西的一声低低的咒骂:“操!”
里头一个人说:“西哥,改口还来得及,就不脱这圈子,该干嘛干嘛呗,有什事儿大家还能再想到你。”
“别想起我了,”林迁西闷着声说:“我妈一点儿都不想让们再想起我。”
“这说的。”
再一次的闷哼。
脚步声和闷哼声在里面交替。
也有几分钟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像石头沉进了水底,水花都没有。
然后接响起脚步声,闷哼声。
王肖在桌边上忍不住走两步,可能是觉得是自己把林迁西叫来的,有点儿不安,也可能是没见识过林迁西这样的会遭遇这事儿,害怕了。
直到被薛盛拉一把,没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至少有半个小时,里面没声儿了,门开一半儿,一群人转着手腕出来。
三炮一脚踹开凳子:“轮到我了是吧?”
“妈压轴!”一个人说。
三炮的手伸进腰那儿摸,笑要进门:“我故意的啊,我跟西哥的账多,得留最后好好算。”
宗城忽然站起来,朝那儿走过去。
经过王肖们身边时,低声说:“能跑就跑。”
王肖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转着头一直看直直走去了包房门口。
出来的那群人往台球厅外走,三炮刚要进门,被一根台球杆挡住了。
宗城拿杆拦着:“手里东西拿出来。”
三炮一双吊梢眼横看:“妈放什屁?”
“清账的规矩我懂,”宗城手里杆指右手,冷淡地说:“该怎么样怎么样,别玩儿阴的。”
“妈少顶着张死人脸在这儿放屁!老子早他妈想揍你了!”三炮一把推开杆,挥下手,叫后面的人对付,自己就要进门。
宗城手里球杆猛地朝挥了出去。
“咔”一声巨响,三炮陡然厉声叫起来,杀猪似,捂右胳膊一头栽门上,手里掉出一把小刀,落在脚边,都已经开了锋。
周围的人都呆了。
宗城冷冷站,手里球杆已经断成了两截。
“嘭”一声,门被拉开,林迁西抓门看出来,一眼看到外面情形,愣了一秒,“我操!”立马冲出来,拽住宗城:“跑啊!”
宗城一把扔了球杆,两道身影风一样地冲出了门。
刚跑上街头,后面就有人追上来了。
林迁西飞快的速度忽然一顿,趔趄一步,捂了下肚子,弯了腰:“干!”
宗城转身,连最先追上来的人长什样都没看清,直接踹了一脚,跑过去拉一把:“跑!别停!”
林迁西咬着牙又跑出去。
一头冲入狭窄巷子口,天光都被遮掩地昏暗起来。
尽头是一扇锁了铁门,有点儿高。
林迁西停了下来,扶着墙,喘两口气。
宗城回头看一眼,站去铁门下面,半蹲着,搭起手:“上去拉我。”
林迁西抹把脸,后退几步,一个起跑加速,踩着手攀住铁门翻上去,稳稳骑,朝伸出手。
宗城抓手腕,被他一拉,往上一攀,很快撑翻过去,跳下地,往上看:“下来!”
林迁西在上面又捂了下肚子:“妈,我缓缓。”
“人来了,下来!”宗城盯着。
林迁西听见了追来的脚步声,转头就朝跳了下去。
宗城猝不及防被一下跳到身上,直接随着冲劲仰头倒了下去,“咚”一声,感觉都能把地砸出个坑来。
“操……”手在身旁地上撑一下,牙关里挤出句:“我没让朝我跳!”
“我妈没顾上!”林迁西从身上爬起来,太急了,膝盖一下压到他大腿。
宗城又哼一声。
林迁西赶紧离开身上,一只手抄到他后脑勺,摸到一把扎手短发,上下都摸一下,喘气说:“好,没摔出事儿。”
没出血就没事儿。
宗城坐起来,一把拽下那只手:“别废话了,快走!”
赶在脚步声接近前,们又从巷子里跑了出去。
十分钟后,居民区和街道都甩在了身后,前面似乎已经是尽头,是条还在修堤坝河,没别的路了。
林迁西直接跑下河堤,差点直冲到河里,急忙停住,不跑了,一头躺下来,仰头对着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宗城在他旁边坐下,一手搭着膝,伸了下腿,一样在喘气。
风在河面上呼呼的吹,天空罩下黄昏的光晕,没再听见有追来的脚步声了。
“有烟吗?”林迁西忽然问,哑声说:“我要平静一下。”
宗城看一眼他毫无血色的脸,伸手去摸裤兜,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直接塞到他嘴里。
林迁西张嘴叼住,又问:“火呢?”
宗城又拿了一支烟塞进自己嘴里,掏出打火机,拨了两下,出火,递去他眼前。
火苗在风里飘摇,林迁西躺不想动,拿了嘴里烟伸去火上,半天对不上,忍不住说:“操,别抖啊!”
宗城一把抓住他那只手腕:“妈别抖!”
林迁西愣一下,才发现是自己手在抖,笑一声:“妈,我挨了一顿揍,挨伤了。”
想抽身哪有那么容易,那包房里每一拳每一脚都是前尘旧债。
宗城看了眼他被自己抓那只手,手上有血迹,不知道是他,是自己,分不清。
甚至连前半个小时自己干了什,都有点分不清。
风里像是也飘丝血气。
松开了,低下头,搓一下手指,拢着火递到自己嘴边。
忽然手被两只手一把捧住了,掀眼,林迁西坐了起来,捧着手,叼着烟,歪着头,凑过来,和烟对烟伸到眼前同一簇火苗里。
点着刹那,林迁西抬了头,迎上目光,嘴角轻轻勾起来。
“欢迎我吧,”痞笑说:“我是从那里面出来了。”
宗城忽然感觉四周风声远了,忘了点烟,眼里只有脸。
那双痞笑眼睛里黑漆漆像一汪深不见底泥潭,火苗在里面跳跃,却像是看见了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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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迁西就知道球赛事儿还没完,果然,回到家没多久,吴川电话是打来了。
又是一个人在家,刚给自己下了碗面,一边吃一边把手机放耳边听着。
“林迁西,”吴川在电话里像头疼一样叹着气说:“不管什校队吧,反正我算是看明白了,绝对不能让进篮球队。”
林迁西嚼着面说:“太好了,我就不想进篮球队,也不想再跟五中打什篮球赛了。”
“委屈了?”
“不不,委屈五中了。”
“知道就好,再都成群架了,可太行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向学校回话!”
林迁西没回嘴,主要指望那五分,要保持听话状态,显得自己贼真诚贼无辜,嘴里“嗯嗯嗯”回,一边吸溜面。
吴川忽然问:“平常玩儿什球,自己说一个吧。”
“我玩儿台球。”林迁西说。
“台球?”吴川笑出了声,笑声都能让人联想到一根黑竹竿儿在迎风直颤:“玩儿这绅士的东西啊?”
“嗯?”林迁西吸口面,一停:“什意思啊?”
“什意思自己品品。”吴川在笑,把电话挂了。
林迁西没好气地拿开手机,看一眼屏幕,“哧溜”吞下一大口面,心想笑个屁,就玩儿这绅士的玩意儿了,怎么吧!
想到这儿,忽然就很想玩儿一局了。放下筷子,手指点着手机,点出微信里灯塔头像,对着对话框又犹豫了一下,想起那位硬茬,是没发。
刚了一场不太高兴的篮球,这会儿约台球好像不是时候。
林迁西笑一声,是又想起了之前诱拐汤姆事儿,桌子底下不自觉转一下被他抓过脚踝,放下手机,哼着歌把碗送进厨房,又听见手机响了。
把碗放进水池,走出来接,看了眼号码,拿了放到耳边,听见路峰声音:“林迁西。”
这声叫得挺严肃,林迁西回:“怎么了这是,今天吹的什风,居然又给我电话啊?”
路峰不知道在什地方,挺吵的,压低声说:“三炮找过是吗?”
林迁西一下想起了之前三炮的那个电话,撇下嘴,感觉有点儿烦,换只手拿手机,贴耳边说:“对,我跟说过以后都不用找我了,我学好了。”
“现在逢人就说要学好了,要找你本人,这事儿你知道吗?”路峰口气是挺严肃。
林迁西沉默一秒,说:“不知道,不过也猜到会有这事儿。”
路峰说:“我早跟说过了,学好有这简单吗?要脱离可是一个圈子。”
林迁西又换手拿手机,更烦了:“我知道。”
“要我出面吗?”路峰问。
“别,路哥。”林迁西口气很认真:“上回让你帮宗城疏通就挺麻烦了,这事儿你帮不了,只能我自己解决。”
“行,自己有数就好。”路峰挂了电话。
林迁西拿着手机,从左手抛到右手,最后直接抛桌上,抓两下头发,嘴里低低骂一句:“妈……”
从遇到三炮的那天就知道,这个圈子在他身边,一直没走远,这一天迟早都要来。
……
台球厅里终日亮昏暗灯光,即使现在是在下午,也非要营造出一昏沉又颓靡的氛围,也没人知道是为什。
姜皓在角落里台球桌那儿站,拿着巧粉擦球杆,一边看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宗城进门来了,立即招手:“这儿!”
宗城走过来,自己选了根杆,走到台球桌边,半句废话没有,开始动手摆球。
“鼻梁没事儿了?”姜皓问。
“嗯。”宗城鼻梁上创可贴今天刚撕掉。
“我真是望眼欲穿地等到了暑假,可算约到你台球了,”姜皓放下巧粉说:“反正再跟林迁西去那种篮球我是不干了。”
“那天会成那样也是对方要搞事儿。”宗城说。
姜皓看向:“意思是说林痞就没责任了?”
“有,但不全是。”宗城看一眼:“没必要一直针对他。”
“我针对他什,转过来的不知道,以前那样儿……”姜皓笑了笑:“算了,可能我就是天生看不惯这人。”
“也可能只是你对他了解太少了。”宗城轻描淡写地说。
姜皓都要趴下去瞄球了,听了这话停下来,惊讶地看。
正好门外面有人进来,姜皓扭头去看,看到了王肖,有跟形影不离的薛盛和孙凯,冲宗城低声说:“巧了,来了三个对了解太少。”
宗城掀眼看了看那三个人,拿巧粉擦杆,没说什。
王肖已经看到他们了,隔张台球桌跟姜皓招呼:“这巧,真玩儿台球了啊?”
“真啊。”姜皓指指对面的宗城:“要不要跟杀一局试试,让你现场感受一下喊666冲动?”
王肖篮球那会儿是对宗城有点儿刮目相看,但记着仇呢,不大卖面子:“有那么神吗?”
宗城没管他们说什,自己玩儿自己,特地绕过去,背们,伏低身送出第一杆。
“啪”一声,王肖对着背影还是瞄到了,看到球一下散出去那架势,直奔洞口,嘴里小声蹦出句:“擦?”
薛盛和孙凯也在后面垫脚看了看。
姜皓挺得意,看们仨:“怎么样?”
“也就这样吧,比不上西哥。”王肖坚持狗腿路线五百年不动摇。
“吹吧你就。”姜皓翻个白眼,去接宗城下面打第二杆。
等们打完好几杆,那三个人在,坐去了靠门的台球桌那儿。
也不玩儿,就在那儿嘀嘀咕咕闲扯,偶尔瞄一眼这边的宗城打球,用那种“也就那样,反正比不上咱们西哥”眼神。
姜皓忍不住问:“们不台球,跑这儿来干什?”
“有人找我们。”王肖说着问薛盛:“人呢,怎么不来?”
薛盛看门外,忽然站起来,脸色有点儿不对。
王肖去看,一下也变了脸,跟吓到了似的。
一群染头、叼着烟不良青年走了进来,浩浩荡荡的。最前面的是个精瘦的吊梢眼,进来就量王肖:“哟,几个小朋友被哄来了?听说就你们三个老跟在林迁西屁股后头是吧?”
角落里,宗城站直了,认了出来,是林迁西口中那个三炮。
姜皓看出不对,悄悄问他:“怎么了?”
宗城说:“今天打不成了,先回去吧。”
“那边……”
“走,”宗城打断他,低声说:“别待会儿走不掉。”
姜皓知道那群不是善茬,一看就是社会上,来的有点多,前前后后至少有二十个人,直接把门口那块都给堵了,看看:“不走?”
“我没事儿。”不是没事儿,是知道自己走不脱,那个三炮应该还记得。
姜皓只好放下杆,拿了自己东西走人。
出门的时候被那群人看到了,三炮扭头看一眼,没看出什,以为是个吓跑客人,讥笑了声,回头指王肖:“给林迁西打电话,把叫来!”
宗城站在角落里,看王肖被上去的两个人拉扯着拽出口袋里手机,强迫地拨号。
“喂,西哥……”王肖明显害怕三炮,黑脸都要泛白了:“三炮找你……”
三炮还拍拍王肖肩,流里流气地笑:“乖啊,真妈听话,老子就在这儿等了。”说完领人朝里走。
里面还有包房,快到门口的时候,三炮看到了角落里那张台球桌。
宗城一手握着杆,坐在桌边上,面无表情,就像这里什事儿都不存在似。
“我操妈,小子也在!”三炮果然一眼就认出了,长这显眼,认不出来就有鬼了,顿时那双吊梢眼都要冒精光,说话跟磨着牙似的,手指:“正好,跟林迁西一起的,多一个他来得更快,等会儿一起算账。”
宗城就看了一眼,连表情都没给一个。
三炮冷笑,要过去:“少妈拽,爷爷先给松松筋骨也行。”
一个人迅速跑进了门。
王肖立马喊:“西哥!”
林迁西刚才恰好就在附近,从接到路峰电话后就一直在防着,今天会被王肖叫来一点儿都不意外,跑得太快,胸口还在起伏。
站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宗城身上,朝这儿走。
三炮早盯着,没再往宗城跟前去:“来够快啊西哥。”
林迁西走到他面前:“三炮,当这多人面儿,咱们事儿咱们了,其他无关的人别扯进来。”
三炮脸色不好看,被打了一巴掌似的,这话就等于说办事儿不漂亮,青脸说:“妈不是学好了吗?不这样能找你出来?”
林迁西说:“其他人撇开,要怎么样你说。”
三炮不买账:“其他人凭什撇开,撇开了我找谁算账?”
“算我头上。”林迁西脸上一点儿笑没有:“一个圈儿有一个圈儿的规矩,讲点儿规矩。”
三炮指宗城:“这小子上次掰我胳膊……”
“算我头上,”林迁西脸冷了:“我说话妈听不懂吗?”
宗城眼神动一下,默不作声,看。
林迁西没看,眼睛就盯着三炮。
来时就做好了准备,这事儿只能他自己了。
三炮点点头,龇牙笑:“行,不愧是你西哥,有,真有进来说。”
说完领人进了包房。
林迁西看一眼宗城,嘴一闭,来不及说什,跟进了包房。
门“哐”地一声关上了。
王肖追到门口,又往回缩两步,嘴里低低骂:“日了,这下完了……”
薛盛跟后面,小声问:“什情况这是?”
“我怎么知道?早知道找我们的是这群人,死也不来。”王肖瞅那扇包房的门:“妈那个三炮,听说以前手上沾过血,我每回看都要绕道走……”
说完这话忽然注意到了宗城,古怪地看过去:“不走干什?我不知道怎么得罪的三炮,西哥都给扛了,在这儿待干嘛?妈别在这儿添堵了!”
看见都烦。
宗城淡淡问:“们还不走干什?”
“关你屁事儿,那里面的是西哥,别人怎么说西哥我不管,反正西哥在咱们这儿讲义气,咱们就不能随便走。”
宗城点了下头。
“妈点头什意思?”王肖又瞅一眼那门:“不懂道儿吧,知道里面是什人,水多深?妈以为西哥混这久到处都是朋友呢,屁!复杂呢……”
“怎么知道我不懂?”宗城打断他。
王肖愣一下,居然没接上话。
房里忽然传出声砸东西的声音,“啪”一声稀碎。
“少妈废话,以前得罪过都在这儿了,以前叫你一声西哥,是当在这条道上长着呢,有什事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你妈说要学好了?逗谁呢?找你就是来算账的!”三炮在里面嚷起来,声音都尖利了。
“行啊,那按规矩,一个个来。”林迁西的声音吊儿郎当:“我不手,别使诈就行,使诈可就别怪我了。”
王肖脸真白了:“日狗了,这妈是要清账。”
薛盛小声问:“要进去帮忙吗?”
“怎么帮?那里头什人,进去帮忙出得来吗?没看西哥把咱们都撇清了?里头都要走规矩了!”王肖说话又低又快,跟机关枪似。
薛盛和孙凯都没了声儿。
里面的人忽然出来了几个,那个三炮走前头,看到外头几人还在,怪笑一声:“挺义气啊,不走?想待会儿抬你们西哥回去呢?”说着跟周围一群人笑起来。
王肖怕,没吱声,忽然瞥见宗城站了起来。
宗城离开台球桌,走到角落里,放下手里球杆,在那儿重新挑选了一支,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操,妈有这兴致?”王肖看得莫名其妙,对着那张冰山脸更冒火,小声说:“神经病吧。”
不走就算了,这时候想着球?
宗城握着那支球杆走回来,并没有球,坐在台球桌边,一手撑杆在腿边,半个字没有,眼睛盯着站门口的三炮。
里面忽然一声闷哼,是林迁西的声音。
三炮一脚蹬在门口一张塑料凳子上,斜眼看那扇门,脸上皮笑肉不笑。
王肖们越发没声音了,三个人站在一张台球桌旁边,互相交换眼色,像是在揣测里面的情形,脸上都很难看。
又是一声闷哼,伴随着林迁西的一声低低的咒骂:“操!”
里头一个人说:“西哥,改口还来得及,就不脱这圈子,该干嘛干嘛呗,有什事儿大家还能再想到你。”
“别想起我了,”林迁西闷着声说:“我妈一点儿都不想让们再想起我。”
“这说的。”
再一次的闷哼。
脚步声和闷哼声在里面交替。
也有几分钟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像石头沉进了水底,水花都没有。
然后接响起脚步声,闷哼声。
王肖在桌边上忍不住走两步,可能是觉得是自己把林迁西叫来的,有点儿不安,也可能是没见识过林迁西这样的会遭遇这事儿,害怕了。
直到被薛盛拉一把,没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至少有半个小时,里面没声儿了,门开一半儿,一群人转着手腕出来。
三炮一脚踹开凳子:“轮到我了是吧?”
“妈压轴!”一个人说。
三炮的手伸进腰那儿摸,笑要进门:“我故意的啊,我跟西哥的账多,得留最后好好算。”
宗城忽然站起来,朝那儿走过去。
经过王肖们身边时,低声说:“能跑就跑。”
王肖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转着头一直看直直走去了包房门口。
出来的那群人往台球厅外走,三炮刚要进门,被一根台球杆挡住了。
宗城拿杆拦着:“手里东西拿出来。”
三炮一双吊梢眼横看:“妈放什屁?”
“清账的规矩我懂,”宗城手里杆指右手,冷淡地说:“该怎么样怎么样,别玩儿阴的。”
“妈少顶着张死人脸在这儿放屁!老子早他妈想揍你了!”三炮一把推开杆,挥下手,叫后面的人对付,自己就要进门。
宗城手里球杆猛地朝挥了出去。
“咔”一声巨响,三炮陡然厉声叫起来,杀猪似,捂右胳膊一头栽门上,手里掉出一把小刀,落在脚边,都已经开了锋。
周围的人都呆了。
宗城冷冷站,手里球杆已经断成了两截。
“嘭”一声,门被拉开,林迁西抓门看出来,一眼看到外面情形,愣了一秒,“我操!”立马冲出来,拽住宗城:“跑啊!”
宗城一把扔了球杆,两道身影风一样地冲出了门。
刚跑上街头,后面就有人追上来了。
林迁西飞快的速度忽然一顿,趔趄一步,捂了下肚子,弯了腰:“干!”
宗城转身,连最先追上来的人长什样都没看清,直接踹了一脚,跑过去拉一把:“跑!别停!”
林迁西咬着牙又跑出去。
一头冲入狭窄巷子口,天光都被遮掩地昏暗起来。
尽头是一扇锁了铁门,有点儿高。
林迁西停了下来,扶着墙,喘两口气。
宗城回头看一眼,站去铁门下面,半蹲着,搭起手:“上去拉我。”
林迁西抹把脸,后退几步,一个起跑加速,踩着手攀住铁门翻上去,稳稳骑,朝伸出手。
宗城抓手腕,被他一拉,往上一攀,很快撑翻过去,跳下地,往上看:“下来!”
林迁西在上面又捂了下肚子:“妈,我缓缓。”
“人来了,下来!”宗城盯着。
林迁西听见了追来的脚步声,转头就朝跳了下去。
宗城猝不及防被一下跳到身上,直接随着冲劲仰头倒了下去,“咚”一声,感觉都能把地砸出个坑来。
“操……”手在身旁地上撑一下,牙关里挤出句:“我没让朝我跳!”
“我妈没顾上!”林迁西从身上爬起来,太急了,膝盖一下压到他大腿。
宗城又哼一声。
林迁西赶紧离开身上,一只手抄到他后脑勺,摸到一把扎手短发,上下都摸一下,喘气说:“好,没摔出事儿。”
没出血就没事儿。
宗城坐起来,一把拽下那只手:“别废话了,快走!”
赶在脚步声接近前,们又从巷子里跑了出去。
十分钟后,居民区和街道都甩在了身后,前面似乎已经是尽头,是条还在修堤坝河,没别的路了。
林迁西直接跑下河堤,差点直冲到河里,急忙停住,不跑了,一头躺下来,仰头对着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宗城在他旁边坐下,一手搭着膝,伸了下腿,一样在喘气。
风在河面上呼呼的吹,天空罩下黄昏的光晕,没再听见有追来的脚步声了。
“有烟吗?”林迁西忽然问,哑声说:“我要平静一下。”
宗城看一眼他毫无血色的脸,伸手去摸裤兜,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直接塞到他嘴里。
林迁西张嘴叼住,又问:“火呢?”
宗城又拿了一支烟塞进自己嘴里,掏出打火机,拨了两下,出火,递去他眼前。
火苗在风里飘摇,林迁西躺不想动,拿了嘴里烟伸去火上,半天对不上,忍不住说:“操,别抖啊!”
宗城一把抓住他那只手腕:“妈别抖!”
林迁西愣一下,才发现是自己手在抖,笑一声:“妈,我挨了一顿揍,挨伤了。”
想抽身哪有那么容易,那包房里每一拳每一脚都是前尘旧债。
宗城看了眼他被自己抓那只手,手上有血迹,不知道是他,是自己,分不清。
甚至连前半个小时自己干了什,都有点分不清。
风里像是也飘丝血气。
松开了,低下头,搓一下手指,拢着火递到自己嘴边。
忽然手被两只手一把捧住了,掀眼,林迁西坐了起来,捧着手,叼着烟,歪着头,凑过来,和烟对烟伸到眼前同一簇火苗里。
点着刹那,林迁西抬了头,迎上目光,嘴角轻轻勾起来。
“欢迎我吧,”痞笑说:“我是从那里面出来了。”
宗城忽然感觉四周风声远了,忘了点烟,眼里只有脸。
那双痞笑眼睛里黑漆漆像一汪深不见底泥潭,火苗在里面跳跃,却像是看见了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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