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除夕(一)
“殿下,出趟宫而已,你该不会真打算让我穿成这样吧?”
福樟满脸为难地捧着一堆缪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衣裙,冲他苦着个脸嘟囔道,“若是早知道回京之后还得扮作这样,我倒不如留在边疆陪姜将军放鹰呢!”
“莫要多嘴。”
缪晟瞥了眼被宫女涂了满脸胭脂水粉,模样滑稽的福樟,忍不住噗嗤一笑,“这自是为了掩人耳目!难不成你愿意留在宫里陪我挑那些个林相送来的女子?总之,上次兰园遇刺,概因我的行踪被人给泄露了,如今再要出宫,可不得好好乔装打扮一番,越是让人辩不出身份越好!”
“那凭何单单要我穿这荆钗布裙假扮成女子,殿下你却不穿!”
福樟忿忿地红了脸。
缪晟却悄然敛住笑意,正色道,“如今我父皇身体抱恙,这太子之位又久久悬之,某些人可是按捺不住得很,你别瞧我这明德殿看似风平浪静,其实,眼线可多着呢,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视监着。”缪晟努了努嘴,望向殿外守卫着的禁卫军,“可便是我有所怀疑,也拿不出证据。所以今次,我打算待会儿独自出宫。你呢,就扮成出宫采买的宫女跟她们一道,暗中跟随着,看看究竟是谁人在跟踪我,最好能抓住一两个领头的,好好来撬一撬他们的嘴,让他们老实供出背后指使的主儿!”
福樟听得缪晟一席话,倒也不再忸怩,“既是如此,福樟但听殿下安排。”
“好!”
缪晟眼里流露出了几抹赞赏之色,抬手拍了拍福樟的肩膀,刻意说道,“福樟,你身为猎鹰营校尉,如今虽只作为一个普通侍卫随我回京,但在沙场上,我们也能算作是过命的兄弟。”
缪晟深深看了他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地对他道,“可别叫我失望。”
“属下遵命。那殿下,属下就先行去换衣裳了。”
福樟躬身退下。
缪晟这才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弭不见。
能不能抓住监视他的人,他压根就不在乎。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足够听话的下属,足够服从的下属。
而不是什么自作聪明的下属。
这和他在北疆荒原上的训犬熬鹰一样,再不服管教,性子娇纵的士兵,都必须得服服帖帖,百分百遵从将领的命令。
缪晟自认为对于训人,也很有一套。
除了……
燕迟瑾。
就譬如现下,缪晟为了能同燕迟瑾相见,依约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粗布常服。
只是缪晟的长相实在是太过俊逸,即便再如何掩盖,也遮挡不住他华贵的气度。
缪晟看着镜中的自己,兀自有些纳闷恼火。
总感觉,自己是被燕迟瑾给实实在在地拿捏住了。
但人又不能不见。
所以缪晟独自一人绕了个道儿,直冲朝安偏门行去,可刚走没多久,就听得后方传来了车轮滚过的倾轧声。
最近几日,盛京城一直在落雪。这条去往偏门的宫道上,还未来得及清扫的积雪堆了厚厚一层,这车轮行进压过雪的声音便就显得格外刺耳。
缪晟驻了足,任凭马车缓缓停至身前。
“三殿下脚步匆匆,这是急着要去哪里?”
旋而,马车车帘被人掀开,林瑞之端坐于马车之上,既不行礼,也不问安,神色间淡然无俦,对着缪晟便像是对着一个寻常小辈,温声问道,“这大年节里的,三殿下可去向皇上请过安了?”
“我要去哪里,用不着向林相一一交代罢。”
缪晟面无惧色地迎视向林瑞之,反问道,“倒是林相,近来趁我父皇发病的这段日子,入宫便愈显频繁,究竟是心系国事,还是把持朝政啊?”
成康帝病重后,夺嫡之争已初现端倪,内廷外朝,外戚权宦,几股势力相互掣肘,虽满朝皆知这三皇子个性散漫,根本无意于皇位,但他的身后毕竟有母族姜家的势力。
姜重晖亦是大齐的辅国大将军,手握十万戍边重军,便是京城的神策禁军统统加起来,也敌不过。
更何况……
还有广安王。
林瑞之面对缪晟的锋利回怼,好脾气地一笑,“国事向来非我一人能够把持,如今,陛下更加器重翰林左相,三殿下应也知晓。近来陛下身子不好,传我的次数才频繁了些,昨日,他传我也是为问三殿下的婚事。三殿下可选中了心仪的女子?”
“没有。”缪晟一口回绝。
“陛下允诺,只要三殿下婚事一成,便可封王封地。到时,三殿下可就是第一个被封为亲王的皇子了,此等荣耀,三殿下应当抓住才是。”
“我说过,我没兴趣。”
缪晟急着去见燕迟瑾,也来不及再与林瑞之多掰扯,直截了当地道,“林相日后也莫要再往我殿里头送女子的画像和名册了。”
“烦。”
缪晟说罢,便拂袖而去,唯留下林瑞之望着少年翩阡潇洒的背影,重叹一声,“孺子不可教,孺子不可教也,重晖,这一次,我怕是会让你失望了!”
*
皇都的长街,以宫门为中轴,分列东西,坊市交错,便是到了年节这一日,也依旧热闹。
每至年节,晓鼓声起后,百姓小民皆会携家带眷出街采购年货,粼粼而过的车马与摩肩接踵的人群汇成川流,贩夫们则在自己的摊前挂起翻飞的彩旗,端得是个富足安乐的盛世之景。
“大哥哥,快让开,鞭炮就要炸啦!”
不知何时,几个身着素袍的小孩子围到缪晟跟前,手里正捧着几支刚燃起的石火小炮,沿着街边奔走笑闹,还不忘出声提醒缪晟小心。
缪晟听得这些孩子的欢笑声,眼中终于起了几分笑意,侧身让开道儿,刚一扭头,却赫然在街桥上瞧见了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
燕迟瑾着了件黑色貂裘,对襟处镶了一圈缠金丝线,他一手拄拐,一手撑了把白纸伞,立于雪中,愈显矜贵清雅,美得仿若是九天出尘的谪仙。
本不该属于人间才是。
缪晟微有些晃神。
直到燕迟瑾费力地挪步由桥阶而下,行至跟前,缪晟才实实在在地觉得,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他确实是活了过来。
他确实是……又一次见到了他的子玉。
“三殿下在笑什么?”
燕迟瑾今个儿果然是一个人也没带,连往常总跟在他后头的傻丫头也不见了踪影,他微仰了头,一缕长发服帖地垂于背后,只这么眸光清润地望向缪晟,就让缪晟的心不争气地跳得飞快。
“没笑什么。”缪晟忍住了想要搀住燕迟瑾的冲动,解释道,“不过是看着这盛世和乐的景象,方才觉得,自己在边疆过的那些苦日子是值得的。”
“不过,燕公子让我穿得朴素落魄,自己却打扮得格外惹眼。”缪晟闷闷嘟囔道,“倒让我显得有些像燕公子的小厮了。”
燕迟瑾见缪晟别别扭扭的模样,忍俊不禁道,“你答应过要听我的。”
“行行行,听你的。那燕公子跟我说说,你今日,到底打算怎的过啊?”
“我想让你陪我去见一见我们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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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樟满脸为难地捧着一堆缪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衣裙,冲他苦着个脸嘟囔道,“若是早知道回京之后还得扮作这样,我倒不如留在边疆陪姜将军放鹰呢!”
“莫要多嘴。”
缪晟瞥了眼被宫女涂了满脸胭脂水粉,模样滑稽的福樟,忍不住噗嗤一笑,“这自是为了掩人耳目!难不成你愿意留在宫里陪我挑那些个林相送来的女子?总之,上次兰园遇刺,概因我的行踪被人给泄露了,如今再要出宫,可不得好好乔装打扮一番,越是让人辩不出身份越好!”
“那凭何单单要我穿这荆钗布裙假扮成女子,殿下你却不穿!”
福樟忿忿地红了脸。
缪晟却悄然敛住笑意,正色道,“如今我父皇身体抱恙,这太子之位又久久悬之,某些人可是按捺不住得很,你别瞧我这明德殿看似风平浪静,其实,眼线可多着呢,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视监着。”缪晟努了努嘴,望向殿外守卫着的禁卫军,“可便是我有所怀疑,也拿不出证据。所以今次,我打算待会儿独自出宫。你呢,就扮成出宫采买的宫女跟她们一道,暗中跟随着,看看究竟是谁人在跟踪我,最好能抓住一两个领头的,好好来撬一撬他们的嘴,让他们老实供出背后指使的主儿!”
福樟听得缪晟一席话,倒也不再忸怩,“既是如此,福樟但听殿下安排。”
“好!”
缪晟眼里流露出了几抹赞赏之色,抬手拍了拍福樟的肩膀,刻意说道,“福樟,你身为猎鹰营校尉,如今虽只作为一个普通侍卫随我回京,但在沙场上,我们也能算作是过命的兄弟。”
缪晟深深看了他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地对他道,“可别叫我失望。”
“属下遵命。那殿下,属下就先行去换衣裳了。”
福樟躬身退下。
缪晟这才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弭不见。
能不能抓住监视他的人,他压根就不在乎。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足够听话的下属,足够服从的下属。
而不是什么自作聪明的下属。
这和他在北疆荒原上的训犬熬鹰一样,再不服管教,性子娇纵的士兵,都必须得服服帖帖,百分百遵从将领的命令。
缪晟自认为对于训人,也很有一套。
除了……
燕迟瑾。
就譬如现下,缪晟为了能同燕迟瑾相见,依约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粗布常服。
只是缪晟的长相实在是太过俊逸,即便再如何掩盖,也遮挡不住他华贵的气度。
缪晟看着镜中的自己,兀自有些纳闷恼火。
总感觉,自己是被燕迟瑾给实实在在地拿捏住了。
但人又不能不见。
所以缪晟独自一人绕了个道儿,直冲朝安偏门行去,可刚走没多久,就听得后方传来了车轮滚过的倾轧声。
最近几日,盛京城一直在落雪。这条去往偏门的宫道上,还未来得及清扫的积雪堆了厚厚一层,这车轮行进压过雪的声音便就显得格外刺耳。
缪晟驻了足,任凭马车缓缓停至身前。
“三殿下脚步匆匆,这是急着要去哪里?”
旋而,马车车帘被人掀开,林瑞之端坐于马车之上,既不行礼,也不问安,神色间淡然无俦,对着缪晟便像是对着一个寻常小辈,温声问道,“这大年节里的,三殿下可去向皇上请过安了?”
“我要去哪里,用不着向林相一一交代罢。”
缪晟面无惧色地迎视向林瑞之,反问道,“倒是林相,近来趁我父皇发病的这段日子,入宫便愈显频繁,究竟是心系国事,还是把持朝政啊?”
成康帝病重后,夺嫡之争已初现端倪,内廷外朝,外戚权宦,几股势力相互掣肘,虽满朝皆知这三皇子个性散漫,根本无意于皇位,但他的身后毕竟有母族姜家的势力。
姜重晖亦是大齐的辅国大将军,手握十万戍边重军,便是京城的神策禁军统统加起来,也敌不过。
更何况……
还有广安王。
林瑞之面对缪晟的锋利回怼,好脾气地一笑,“国事向来非我一人能够把持,如今,陛下更加器重翰林左相,三殿下应也知晓。近来陛下身子不好,传我的次数才频繁了些,昨日,他传我也是为问三殿下的婚事。三殿下可选中了心仪的女子?”
“没有。”缪晟一口回绝。
“陛下允诺,只要三殿下婚事一成,便可封王封地。到时,三殿下可就是第一个被封为亲王的皇子了,此等荣耀,三殿下应当抓住才是。”
“我说过,我没兴趣。”
缪晟急着去见燕迟瑾,也来不及再与林瑞之多掰扯,直截了当地道,“林相日后也莫要再往我殿里头送女子的画像和名册了。”
“烦。”
缪晟说罢,便拂袖而去,唯留下林瑞之望着少年翩阡潇洒的背影,重叹一声,“孺子不可教,孺子不可教也,重晖,这一次,我怕是会让你失望了!”
*
皇都的长街,以宫门为中轴,分列东西,坊市交错,便是到了年节这一日,也依旧热闹。
每至年节,晓鼓声起后,百姓小民皆会携家带眷出街采购年货,粼粼而过的车马与摩肩接踵的人群汇成川流,贩夫们则在自己的摊前挂起翻飞的彩旗,端得是个富足安乐的盛世之景。
“大哥哥,快让开,鞭炮就要炸啦!”
不知何时,几个身着素袍的小孩子围到缪晟跟前,手里正捧着几支刚燃起的石火小炮,沿着街边奔走笑闹,还不忘出声提醒缪晟小心。
缪晟听得这些孩子的欢笑声,眼中终于起了几分笑意,侧身让开道儿,刚一扭头,却赫然在街桥上瞧见了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
燕迟瑾着了件黑色貂裘,对襟处镶了一圈缠金丝线,他一手拄拐,一手撑了把白纸伞,立于雪中,愈显矜贵清雅,美得仿若是九天出尘的谪仙。
本不该属于人间才是。
缪晟微有些晃神。
直到燕迟瑾费力地挪步由桥阶而下,行至跟前,缪晟才实实在在地觉得,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他确实是活了过来。
他确实是……又一次见到了他的子玉。
“三殿下在笑什么?”
燕迟瑾今个儿果然是一个人也没带,连往常总跟在他后头的傻丫头也不见了踪影,他微仰了头,一缕长发服帖地垂于背后,只这么眸光清润地望向缪晟,就让缪晟的心不争气地跳得飞快。
“没笑什么。”缪晟忍住了想要搀住燕迟瑾的冲动,解释道,“不过是看着这盛世和乐的景象,方才觉得,自己在边疆过的那些苦日子是值得的。”
“不过,燕公子让我穿得朴素落魄,自己却打扮得格外惹眼。”缪晟闷闷嘟囔道,“倒让我显得有些像燕公子的小厮了。”
燕迟瑾见缪晟别别扭扭的模样,忍俊不禁道,“你答应过要听我的。”
“行行行,听你的。那燕公子跟我说说,你今日,到底打算怎的过啊?”
“我想让你陪我去见一见我们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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