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除夕(二)
缪晟奇道,“怎想着去拜见先生?”
“新岁将至,总得去拜见拜见故人才好。对了,三殿下。”
燕迟瑾迟疑了一会儿,方才启唇,“你常在宫中,可知我姑母她……”
“放心吧!她很好。我昨个儿就替你去看过燕淑妃娘娘了。”缪晟刚一说完,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嘴,尬然扭头,“我可不是帮你去看望你姑母的,只是顺道拜见拜见罢了。”
“嗯。”
燕迟瑾点头道,“我明白的。”
缪晟见燕迟瑾仍是副清淡寡意,完全没有承情的意思,心中微有些懊恼,又见燕迟瑾走路动作甚慢,却一言不发,紧抿唇瓣,尽力跟上自己的步伐,拄杖的手背依稀能看到道道青筋,这心,不知怎的,就疼了一下。
缪晟知晓,燕迟瑾虽有腿疾,却坚持不坐轮椅,不要人搀扶,原就是性子太过倔强,不肯承认自己与旁人不同。
燕迟瑾骨子里的傲气,倒是真的从未变过。
缪晟放缓了步子,与燕迟瑾并行,“累吗?”
燕迟瑾一愣,“什么…累?”
“你啊。”缪晟故作轻松地冲燕迟瑾道,“我们都已经绕这西门街转过一圈了,你不累,我倒是累了。不想走了。”
缪晟指了指前方的一间小茶肆,强势地道,“陪我去歇会儿。”
燕迟瑾刚欲反驳,一抬眼却对上了缪晟不容人抗拒的胁迫眼神和那双已然挥过来,随时准备当街把人给抱去茶肆的宽大手掌,瞬时放弃,应了声好,便随缪晟坐去茶肆。
“哟,这位公子,喝点儿什么茶?”
茶小二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大老远瞅这燕迟瑾穿着华美,便知是来了贵客,热心肠地凑到跟前招呼起来,缪晟斜睨了眼茶小二,从腰间摸出一整锭银元宝,重重拍到桌上,“就上你们这儿最好的茶!有什么茶点也多上些!”
茶小二收了银子,两眼直放光,“得嘞!爷!你们稍等片刻,茶水茶点儿马上就来!”
须臾后,热腾腾的清茶和酥糕就被端上了桌,缪晟执壶倒上一杯给燕迟瑾,道,“这大年节的,摊贩们也不打烊回家团聚,真是好生忙碌。”
“都是指着年节赚钱。”燕迟瑾轻启薄唇,小抿了一口茶水,“不光是这些摊贩。有些人,同样,也顾不得休息……”
燕迟瑾端起白瓷茶杯不动声色地转了一转,忽而,猛地将其掷向身后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原来,方才燕迟瑾被落在后边时,就隐约察觉到有人正在跟踪他们,来此茶肆之后,依然没能甩脱,燕迟瑾借着反光的杯盏,能清楚地瞧见那人正在步步逼近。
谁知,这杯盏刚摔出去,就听得缪晟大喝了一声福樟,燕迟瑾回首,这才看清,原来一直跟在他们后边的“探子”竟然是一个穿着布裙,打扮滑稽的大男人。
燕迟瑾看了他好久,才认出这是缪晟身边的护卫福樟。
幸而,福樟动作敏捷,燕迟瑾掷出的杯盏并没有伤到他。
缪晟哭笑不得,“你鬼鬼祟祟地跟在我后头做甚?不是让你今日去诱出我身边的眼线么?”
福樟显也是被燕迟瑾那一记杯盏吓了一惊,委屈地冲缪晟道,“属下探寻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任何眼线,就先行回去将马牵了出来,想着殿下兴许会用得着,沿街寻了好久才寻着殿下,又见殿下正在同燕公子相会,状若无人,这才不敢贸然上前打扰的。”
“咳,那马呢!”缪晟打断福樟。
“就拴在街角的马桩处!”
*
支走福樟后,缪晟才浑不自在地向燕迟瑾解释道,“自我入京之后,就总觉得有眼线在跟踪我。上次兰园遇刺,显就是冲我而来,我本无意于争权夺利,奈何总有人视我为眼中钉刺。”
燕迟瑾了然,“所以我才教三殿下乔装打扮成寻常百姓,不过,我没想到三殿下当真会不带任何侍卫。”
燕迟瑾自己如今倒是不显山不露水地藏在暗处,但缪晟不同,身为缪奕夺嫡的最大竞争对手,缪晟哪怕没有夺嫡之心,也正处在风口浪尖。
燕迟瑾没想到缪晟竟会胆大到单人赴约。
究竟是对自己的身手太过自信,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呢。
像是猜透他心中所想,缪晟倏然凑近,牵住他的衣袖,“那自是因为这是燕公子对我一人的邀约。”
我不想被其他任何人打扰。
少年沉峻的侧颜,映在冬雪碎阳中,犹如坚冰渐融,化作一泓春水,让燕迟瑾久已漠然的心微微瑟缩了一下。
光影浮动中,周遭街贩的叫卖声,儿童的嬉闹声,仿佛全都悄埋于深雪,燕迟瑾只能听得两人绵密的呼吸声和纷乱踩在雪中的脚步声,混在一处,静谧而悠长。
“到了!福樟这小子,倒算是做对了一件事!”
街角马桩的空地处,果然栓了一匹高大骏马,此马通体乌黑,唯有四只马蹄处长了一圈白绒毛,骨骼宽大,腰背滚圆,鬃毛顺滑油亮,若是没有认错,这合该就是前世缪晟最喜欢的那一匹乌骓马,踏雪。
果然,缪晟解开缰绳,牵着马儿来到燕迟瑾跟前道,“这马唤作踏雪,是父皇赏赐给我的。你瞧,它这马蹄像不像是踩在雪中一样?”
马儿认主,一见到自己的主人同燕迟瑾状若亲昵,便昂起前蹄眦着马嚼子朝燕迟瑾呼哧呼哧的叫唤。
燕迟瑾本就腿脚不便,被这马一惊吓,又逃不开,眼见着马蹄就要踢到身上,缪晟迅而一巴掌拍到了马头上,“吵什么?”
缪晟看到踏雪被打后委屈巴巴地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儿瞪他,不由一笑,又安抚似的摸了摸它的脑袋,马儿果然不再生气了,主动伏低马身,讨好地将头贴在缪晟怀里。
“你训马倒是有一套。”
燕迟瑾刚被那马凶狠的模样吓得面色煞白,可才一会儿功夫,烈马就乖巧得像只家犬,一时之间也生了好奇,拄杖行到踏雪跟前,定然看它。
缪晟见状,勒紧缰绳,“想上去试试吗?”
“可我不会骑马。”燕迟瑾犹疑道。
“没关系,我教你。”
缪晟说罢,便捞过他盈盈一握的腰肢,扶他上马,接着自己也旋即翻身上去,贴坐在燕迟瑾后边,拉住他的手扶在马脖儿处。
燕迟瑾脸皮一热,少年滚烫的胸膛紧紧贴在他的后背,竟是与那深夜绮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触感一模一样。
他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一步。
缪晟也紧跟着朝前挪了一步,握住他的手在马背上缓缓摩挲,“你哄哄它。”
少年的嗓音清亮好听,“就像你小时候哄小鸟雀那样。你哄哄它,它就乖了。”
燕迟瑾依言照做。
踏雪果然不再抗拒燕迟瑾,舒服地眯了会儿棕眼,才直起身子向前踏雪而行。
“你看,它知道你不会骑马,所以才走得这般慢。”
“它喜欢你。”
缪晟的这句喜欢压得很低,在燕迟瑾通红的耳根陡然炸响,连带着整颗心都砰砰乱跳。
燕迟瑾垂首,极小声极小声地呢喃了一句,
“我也喜欢……”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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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岁将至,总得去拜见拜见故人才好。对了,三殿下。”
燕迟瑾迟疑了一会儿,方才启唇,“你常在宫中,可知我姑母她……”
“放心吧!她很好。我昨个儿就替你去看过燕淑妃娘娘了。”缪晟刚一说完,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嘴,尬然扭头,“我可不是帮你去看望你姑母的,只是顺道拜见拜见罢了。”
“嗯。”
燕迟瑾点头道,“我明白的。”
缪晟见燕迟瑾仍是副清淡寡意,完全没有承情的意思,心中微有些懊恼,又见燕迟瑾走路动作甚慢,却一言不发,紧抿唇瓣,尽力跟上自己的步伐,拄杖的手背依稀能看到道道青筋,这心,不知怎的,就疼了一下。
缪晟知晓,燕迟瑾虽有腿疾,却坚持不坐轮椅,不要人搀扶,原就是性子太过倔强,不肯承认自己与旁人不同。
燕迟瑾骨子里的傲气,倒是真的从未变过。
缪晟放缓了步子,与燕迟瑾并行,“累吗?”
燕迟瑾一愣,“什么…累?”
“你啊。”缪晟故作轻松地冲燕迟瑾道,“我们都已经绕这西门街转过一圈了,你不累,我倒是累了。不想走了。”
缪晟指了指前方的一间小茶肆,强势地道,“陪我去歇会儿。”
燕迟瑾刚欲反驳,一抬眼却对上了缪晟不容人抗拒的胁迫眼神和那双已然挥过来,随时准备当街把人给抱去茶肆的宽大手掌,瞬时放弃,应了声好,便随缪晟坐去茶肆。
“哟,这位公子,喝点儿什么茶?”
茶小二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大老远瞅这燕迟瑾穿着华美,便知是来了贵客,热心肠地凑到跟前招呼起来,缪晟斜睨了眼茶小二,从腰间摸出一整锭银元宝,重重拍到桌上,“就上你们这儿最好的茶!有什么茶点也多上些!”
茶小二收了银子,两眼直放光,“得嘞!爷!你们稍等片刻,茶水茶点儿马上就来!”
须臾后,热腾腾的清茶和酥糕就被端上了桌,缪晟执壶倒上一杯给燕迟瑾,道,“这大年节的,摊贩们也不打烊回家团聚,真是好生忙碌。”
“都是指着年节赚钱。”燕迟瑾轻启薄唇,小抿了一口茶水,“不光是这些摊贩。有些人,同样,也顾不得休息……”
燕迟瑾端起白瓷茶杯不动声色地转了一转,忽而,猛地将其掷向身后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原来,方才燕迟瑾被落在后边时,就隐约察觉到有人正在跟踪他们,来此茶肆之后,依然没能甩脱,燕迟瑾借着反光的杯盏,能清楚地瞧见那人正在步步逼近。
谁知,这杯盏刚摔出去,就听得缪晟大喝了一声福樟,燕迟瑾回首,这才看清,原来一直跟在他们后边的“探子”竟然是一个穿着布裙,打扮滑稽的大男人。
燕迟瑾看了他好久,才认出这是缪晟身边的护卫福樟。
幸而,福樟动作敏捷,燕迟瑾掷出的杯盏并没有伤到他。
缪晟哭笑不得,“你鬼鬼祟祟地跟在我后头做甚?不是让你今日去诱出我身边的眼线么?”
福樟显也是被燕迟瑾那一记杯盏吓了一惊,委屈地冲缪晟道,“属下探寻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任何眼线,就先行回去将马牵了出来,想着殿下兴许会用得着,沿街寻了好久才寻着殿下,又见殿下正在同燕公子相会,状若无人,这才不敢贸然上前打扰的。”
“咳,那马呢!”缪晟打断福樟。
“就拴在街角的马桩处!”
*
支走福樟后,缪晟才浑不自在地向燕迟瑾解释道,“自我入京之后,就总觉得有眼线在跟踪我。上次兰园遇刺,显就是冲我而来,我本无意于争权夺利,奈何总有人视我为眼中钉刺。”
燕迟瑾了然,“所以我才教三殿下乔装打扮成寻常百姓,不过,我没想到三殿下当真会不带任何侍卫。”
燕迟瑾自己如今倒是不显山不露水地藏在暗处,但缪晟不同,身为缪奕夺嫡的最大竞争对手,缪晟哪怕没有夺嫡之心,也正处在风口浪尖。
燕迟瑾没想到缪晟竟会胆大到单人赴约。
究竟是对自己的身手太过自信,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呢。
像是猜透他心中所想,缪晟倏然凑近,牵住他的衣袖,“那自是因为这是燕公子对我一人的邀约。”
我不想被其他任何人打扰。
少年沉峻的侧颜,映在冬雪碎阳中,犹如坚冰渐融,化作一泓春水,让燕迟瑾久已漠然的心微微瑟缩了一下。
光影浮动中,周遭街贩的叫卖声,儿童的嬉闹声,仿佛全都悄埋于深雪,燕迟瑾只能听得两人绵密的呼吸声和纷乱踩在雪中的脚步声,混在一处,静谧而悠长。
“到了!福樟这小子,倒算是做对了一件事!”
街角马桩的空地处,果然栓了一匹高大骏马,此马通体乌黑,唯有四只马蹄处长了一圈白绒毛,骨骼宽大,腰背滚圆,鬃毛顺滑油亮,若是没有认错,这合该就是前世缪晟最喜欢的那一匹乌骓马,踏雪。
果然,缪晟解开缰绳,牵着马儿来到燕迟瑾跟前道,“这马唤作踏雪,是父皇赏赐给我的。你瞧,它这马蹄像不像是踩在雪中一样?”
马儿认主,一见到自己的主人同燕迟瑾状若亲昵,便昂起前蹄眦着马嚼子朝燕迟瑾呼哧呼哧的叫唤。
燕迟瑾本就腿脚不便,被这马一惊吓,又逃不开,眼见着马蹄就要踢到身上,缪晟迅而一巴掌拍到了马头上,“吵什么?”
缪晟看到踏雪被打后委屈巴巴地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儿瞪他,不由一笑,又安抚似的摸了摸它的脑袋,马儿果然不再生气了,主动伏低马身,讨好地将头贴在缪晟怀里。
“你训马倒是有一套。”
燕迟瑾刚被那马凶狠的模样吓得面色煞白,可才一会儿功夫,烈马就乖巧得像只家犬,一时之间也生了好奇,拄杖行到踏雪跟前,定然看它。
缪晟见状,勒紧缰绳,“想上去试试吗?”
“可我不会骑马。”燕迟瑾犹疑道。
“没关系,我教你。”
缪晟说罢,便捞过他盈盈一握的腰肢,扶他上马,接着自己也旋即翻身上去,贴坐在燕迟瑾后边,拉住他的手扶在马脖儿处。
燕迟瑾脸皮一热,少年滚烫的胸膛紧紧贴在他的后背,竟是与那深夜绮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触感一模一样。
他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一步。
缪晟也紧跟着朝前挪了一步,握住他的手在马背上缓缓摩挲,“你哄哄它。”
少年的嗓音清亮好听,“就像你小时候哄小鸟雀那样。你哄哄它,它就乖了。”
燕迟瑾依言照做。
踏雪果然不再抗拒燕迟瑾,舒服地眯了会儿棕眼,才直起身子向前踏雪而行。
“你看,它知道你不会骑马,所以才走得这般慢。”
“它喜欢你。”
缪晟的这句喜欢压得很低,在燕迟瑾通红的耳根陡然炸响,连带着整颗心都砰砰乱跳。
燕迟瑾垂首,极小声极小声地呢喃了一句,
“我也喜欢……”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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